为了争夺十月票房,片方做了种种努力把《孙仲谋》的首映时间争取到九月末,电影宣传的启动随之提前到六月。沈寂近一年的陈墨亭借助电影攻势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预热发布会、综艺节目、网络纸媒的专访,一时间媒体上都是他的影子。
他的工作越来越多,孙敬寒与他见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一个即将解约的艺人不会有新的安排,电影宣传期的配合动作又早已拟定,孙敬寒只需要电话确认和跟踪进度,来尽经纪人最后的本分。
唯一一次相遇,陈墨亭正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疾步赶场,只来得及四目相对便匆匆擦肩而过。
陈墨亭与天鸣文化不合的传闻此时已是沸沸扬扬,他最初几年受到的冷遇和近年来的大起大落有了多个版本的解释——说他攀附天鸣高层成为内斗的牺牲品,说他被女富豪包养不屑屈居天鸣,说他知道什么内幕敲诈了一大笔钱要自立门户,还有更骯臟的揣测,裏裏外外跟“潜规则”三个字脱不了干系。
这种毫无根据流言必然有幕后策划者,乔征要增加电影关註度、意则要高调纳入新人、天鸣需要与陈墨亭解约的合理借口。孙敬寒考虑再三去咨询公司法务,得到的回覆却是天鸣懒得追究,也不会为一个即将解约的艺人打官司,孙敬寒出师无名,只能放任不理。
事情发展到最后,居然真有娱乐主持把这个问题半开玩笑地放在了陈墨亭面前。孙敬寒对访谈的脚本一无所知,网络直播到此处,凝固在电脑前。
陈墨亭却并不意外:“我知道,所有版本的传言我都看过,没想到我在大家眼裏这么老少咸宜男女通吃,就当是对我个人魅力的变相肯定了。”
主持人问:“不打算借此做个澄清吗?”
“那多没劲。”陈墨亭笑道,“大家都很有想象力和创造力,没必要限制住?反正牵扯进来的人没什么损失,至少在传言裏都是他们占我的便宜。”
他身体靠在椅子裏,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全身放松地笑着。孙敬寒透过屏幕看着他的一双笑眼,也笑了笑。
他已经足够成熟,不再需要自己了。
代替陈墨亭归到孙敬寒手下的是一个二线女演员,孔东岳一反故弄玄虚的常态,直截了当地表示是看秦浩的面子才有此安排。话说到这份上,孙敬寒于情于理都不该对秦浩避而不见,主动打电话请他吃饭道谢,耐着性子被他冷落多时的秦浩不急不缓地粘上来。
秦浩每次卷土重来都比上一次更沈得住气,这次索性不提当年也不提挽回,只是在时间合适的时候约孙敬寒出来聊聊天,孙敬寒彻底搞不懂他葫芦裏卖的什么药了。
转眼便是七夕情人节,秦浩那边没什么动静,常坤的经纪人李文好却打来了约酒的电话。
孙敬寒从家裏打车到酒吧时已是深夜,进门一眼看到李文好穿着套装坐在高高的圆木桌旁,叼着香烟扬手冲自己打招呼。
孙敬寒也扬了扬手,一边走过去一边从兜裏掏出打火机。
李文好拢起他递来的火苗轻啜烟蒂,把早就准备好的酒推到他眼前。
她并没有笑,只是抿着嘴唇就露出两个酒窝,苍白的光线映着红唇,显得既妖冶又纯真。孙敬寒掉转打火机点燃自己的烟,心说女人的年龄真是有太多水分,在陌生人眼裏她恐怕还站在二十几岁的尾巴上。
李文好晃动跷起的腿:“这么晚还不睡,跟男朋友一起呢?”
“哪来的男朋友。”
“还好还好。”李文好拍拍胸口,“如果连你都有了男友,我就随便拉个男人结婚算了。”
孙敬寒扬了扬酒杯。
“孙哥我跟你说,今天有人向我告白了。”李文好伸直夹烟的食指,横起另一只手的食指交叉出个十字,“比我小十岁,十岁。”
“差十岁没什么,十岁以上才值得一提。”
李文好表情一僵,翻个白眼仰头吹个烟圈:“确实是十岁以上,我四舍五入了。”
孙敬寒漫不经心地看着从身边走过的各色男人:“十四岁以下也能接受。”
“是吗?”
“是啊。”
李文好“呿”了一声:“我觉得这是恋母癖。”
“他又没说喜欢你有皱纹。”孙敬寒喝了口酒,“你不是谈过比你小七八岁的男朋友吗?跟这次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姐弟恋。”
“这个不一样,我纵横情场这么多年,分得清什么是猎奇什么是真心。”李文好勾勾手指,倾身凑到孙敬寒眼前,几乎额头抵着额头,“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初中生小学生?或者婴儿猫狗什么的?”
“没有。”
“那个人就是那么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李文好讲鬼故事似的压低嗓音,“特别惊悚,看上一眼都要吓得做噩梦。”
孙敬寒直起腰:“那人是处男?”
李文好刚喝的一口酒全喷了,不顾旁人侧目失控大笑,拿出纸巾帮孙敬寒擦衣服。孙敬寒摘下眼镜,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脸:“小声点,你笑得太恐怖了。”
“孙哥你行行好。”李文好抖着声音说,“每次找你出来喝闷酒你都比我还闷,我才是满腹心事需要疏导的女主角,留给我点装忧郁的余地ok?”
孙敬寒屈指弹开被浇灭的香烟:“所以他到底是不是处男?”
“不是不是,经验丰富着呢。”李文好笑着摇手,“可就算不是处男我也不敢下口啊,太认真的男人容易做出两败俱伤的事来。”
“不是处男无所谓,再年轻也是成年人,知道怎么处理感情。你不是自诩直男的情感导师吗?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女人可以多么冷酷无情。”
李文好用夹烟的手托着下巴,突然熄灭烟蒂坐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问。”
“你是一还是零?”
孙敬寒没想到她的问题跳跃成这样,反问:“你觉得呢?”
“看你酷酷的像一,但是太瘦了感觉也征服不了谁。”李文好笑道,“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就是不确定才问你嘛。”
孙敬寒拿出一根烟:“请我喝杯酒我就告诉你。”
李文好去吧臺叫酒,孙敬寒靠着桌沿看臺上老外乐队的表演,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已经有些酒意的李文好脚下不稳,晃晃悠悠走过来,把酒杯砸在他面前:“酒来了。”
“我是零。”
李文好原以为他会继续找借口回避问题,本能反问一句:“真的?”
“真的。”孙敬寒拿起酒杯,垂眼看着不知什么颜色的酒,“其实做一也无所谓,但是我不愿费劲,所以能不做就不做。”
李文好眼睛一亮:“哎,你知不知道btv新闻那个陆炳……”
孙敬寒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他,我不打算跟名人扯上关系,他也看不上我。”
“凭什么?”李文好忿忿不平,“你别太看低自己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有些事不用试就知道。”孙敬寒把话题扯回来,“你倒是可以试试告白的这位小朋友,这么畏首畏尾的不像你,还是说你不喜欢他?”
李文好用食指抹了一圈杯口:“我跟他只是工作上接触,你认识我很久了,知道我工作的时候很装的,他喜欢的是装出来的我,不是我的真面目,现在拒绝他,至少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你的真面目更迷人。”
“基佬闭嘴,他给你钱了么?这么怂恿我。”
孙敬寒笑了:“我是觉得你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不只杞人忧天,还是无理取闹。”
“他是我手下艺人。”
孙敬寒喝下的酒刚到舌根,闻言呛住,躲避不及直接咳回杯子。
李文好笑看他咳到桌下去,打趣道:“哎,咱们以后干脆把七夕改名叫喷酒节得了。”
孙敬寒咳着咳着笑了起来,最后演变成一发不可收的捧腹。李文好跟他认识很多年了,没见过他这么失态,酒都有点醒了:“怎么了孙哥?”
“没有……没什么……”孙敬寒缓过一口气,摇头笑道,“看来以后不能跟艺人走得太近,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叫业务性关心,一不小心就误会了。”
“混娱乐圈的怎么会分不清业务性关心和真心在乎。”李文好苦笑,“责任不在他,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对他喜欢得太明显。”
孙敬寒擦掉咳出来的眼泪:“你真是太不专业了。”
“其实……”李文好用手指蘸着酒杯留下的水印,在桌上画圈,“如果有个可以定下来的人我也不想玩下去,但他肯定不是那个人。明星公开这样的恋情有损形象,不公开我又算哪门子恋人?万一被狗仔抓到,我这份经纪工作也别想做了。”她仰起脸,红着鼻头笑道,“孙哥,我这把年纪了还想找个人携手到老,是不是太理想化?”
“不是。”孙敬寒脱口而出,却也想不出其他安慰的措辞,但在他迟疑的这几秒钟裏,李文好已经控制住了情绪,重新变成一个潇洒的、刀枪不入的女人。
“我送你回家吧。”
孙敬寒扬手做个邀请的动作,李文好搭住他的手跳下高脚椅,整了整短裙:“不用,我没喝多少。为恋爱苦恼的女人要回家睡觉了,你这快乐的单身汉还有大把的好男人等着呢。”
孙敬寒帮她找了代驾,记下司机的手机号,目送她的车离开视线。他沿着马路慢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抬手拦车。公交车候车亭的灯箱一水儿的青铜色调,全部是电影《孙仲谋》的系列海报,上映时间正在进入一个月的倒计时。
孙敬寒接连路过几个站点,鬼使神差地站住,转身看着海报上陈墨亭的脸。
他就这样没有表情地站在海报前,直到一辆夜班公交靠站停车,涌出的乘客匆匆经过身边,才移开目光继续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