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这几个月的谨慎心存芥蒂。”她撩开跌落眼前的长发,笑道,“公司为你投入了太高的成本,必须尽可能地避免风险。”
陈墨亭一脸迷惑:“公司为我做了什么?”
孙慧抬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最佳男配啊,傻小子。”
陈墨亭刚才就有了模糊的预感,听她亲口承认还是难掩诧异:“我怎么会有这种荣幸?”
“你说呢?”
陈墨亭摊手,做出个西式的茫然不知的动作。
在他挂名天鸣文化的最后几个月,两人就已经约见过数次。陈墨亭在讨价还价中一直表现得稳妥老成,孙慧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活泼的一面,笑道:“发散一下想象力。”
“……为了让我带着票房号召力进公司?”
孙慧笑而不语。
她不接话,是在暗示应该有进一步的推测,陈墨亭挑眉:“公司要拍一部电影,需要参演演员有票房号召力,我是主角。……这不太现实吧?”
孙慧打发助理把合同送去归檔,半坐半倚在会议桌上:“的确不现实。公司去年就有预算要把你争取过来,但标价并不是很高,谁知突然之间,”她扬在半空的手迅速绽开手指,像一次微型的爆破,“丛导就要拍一部非你不可的电影,非、你、不、可。要知道没有什么电影非谁不可。”
丛侠和杜老板在合伙创建意则之前就是有过多次合作的老搭檔,从未在人前红过脸,因此一贯和颜悦色的丛侠跟杜老板拍桌子吵架是一件奇闻,而最终竟以强势的杜老板让步为结尾,更是戏剧化。
“杜老板担心你搞砸了,所以给你买奖镀金。合同还没签就倒贴一笔钱,也是史无前例。”
她看似说明了前因后果,但牵扯到丛侠陈墨亭愈发云裏雾裏。这位神坛上的导演本身就具有可观的票房号召力,如果想锦上添花,有大把的知名演员抢着演,如果想求新,就该找更新鲜的面孔。
“丛导为什么选我?”
孙慧比他还疑惑:“嗯?我还想听你告诉我呢。”
“我不知道。”陈墨亭迎上她质问的目光,笑道,“是真的不知道。”
孙慧也算阅人无数,看得出他不是在装傻,撇了撇嘴交迭双腿,:“小伙子,抽烟喝酒吗?”
“不抽烟,酒的话有人请客就喝。”
孙慧扑哧一笑:“泡吧吗?”
“目前没去过。”
“还真是十佳青年,有女朋友吗?前女友也算。”
“没有。”
孙慧眨了眨眼睛:“天鸣是怎么包装你的我不管,但对我你要说实话,我不是干涉你的私事,只想心裏有数。”
“确实没有。”
“那总有男朋友吧。”
陈墨亭苦笑:“孙姐。”
“好吧好吧。”孙慧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子,“被我发现说谎你就惨了。”
“我很守规矩的。”
“守规矩未必是好事,容易没有爆点。”
孙慧还要继续,被敲门声打断,跳下会议桌说了声:“请进吧。”
助理推开门,走入会议室的正是导演丛侠。
“丛导好久不见啊。”孙慧迎上去跟丛侠握手,向跟在他身后的人点点头,侧身站在二人与陈墨亭之间,笑道,“我把你要的人弄进来了。”
陈墨亭武装上笑容,也伸出手:“导演,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
丛侠晾他一秒,伸手敷衍地握了一下便松开。三人落座,孙慧的助理紧接着递上演艺合同,丛侠的人则把剧本迭在合同之上。
看到封面上“于无声处”四个字,陈墨亭抬眼与丛侠目光相遇,后者皱眉,陈墨亭便选择了不动声色。
孙慧把手指压在剧本上妨碍陈墨亭翻页:“被丛导指定做主角,不看剧本都该答应,公司投拍的电影总不会亏待你。”她又轻声笑着缩回手指,“真是的,好像我在欺负人。”
“没有没有。”陈墨亭移走剧本翻开合同,接过助理手中的签字笔,“能跟丛导合作就算不拿片酬都心甘情愿。”
这是实话,一个最佳男配的光环足够了,从此以后他不缺片约,片酬更不会低。
孙慧收起合同,拍拍陈墨亭的肩膀:“丛导,他是你的了。”
丛侠无动于衷,等她出了门,用鼻子嘆出一口气,调整坐姿侧身面向陈墨亭:“你应该看过最初的剧本了。”
陈墨亭点点头:“五六月份看过。”
丛侠敲敲剧本:“这一版是最终稿,去掉了同志元素,艾滋病也不会明示,你再好好研究研究。”
“好的。”
“孙慧那有倒推表,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开拍前至少把舞蹈的表面功夫学到位,有想法尽早沟通,一旦开拍我很难听进意见。”
陈墨亭点点头:“我明白。”
“很好。”丛侠握住身边人的肩膀,“我还有别的事。”
他目不斜视地离开会议室,没有察觉陈墨亭送了他一段。陈墨亭也不自讨没趣,停下脚步目送他走过拐角,带着满腹疑虑折返,丛侠带来的人双手抄兜靠在会议桌上,冲他一扬手:“嗨。”
刚才有丛侠在场,陈墨亭无暇他顾,此时才认出这张脸:“沈哥?”
沈书第仍旧一身休闲打扮,头发也还是没精打采地趴在头顶,没戴眼镜显得成熟精明。“我还从来没正式做过自我介绍,我叫丛韦,笔名沈书第,丛侠是我父亲。”
陈墨亭握住他伸出的右手,不知说什么好。
沈书第笑了:“很意外吧?”
“沈哥……”
陈墨亭略一迟疑,沈书第道:“称呼不用变,叫沈哥就可以。”
丛侠一直想让他子承父业做导演,他却一心想做扭转国内影视业的金牌编剧。丛侠作为导演循循善诱,作为父亲却缺乏耐性,儿子与自己的期望相悖,他既不试图理解,更谈不上支持,父子关系持续僵化多年,所以少有人知道沈书第是丛侠家的公子,如果不是要拍这部剧本,沈书第也不会重拾丛韦的身份。
“沈哥早就决定了让丛导导演这部戏吗?”
“我说过这部戏对我很重要,当然是交给丛导来拍更放心,不然我一个小编剧,本子卖出去就没什么权力了。”沈书第坐到会议桌上,端详他,“墨亭,我拍这剧本可不是为了什么社会关怀,是出于非常自私的目的,想把一段感情用这种方式公诸于世,希望你能明白。”
陈墨亭早就猜到剧本中的何行是沈书第在现实中的熟人,一个落魄的舞蹈演员,一个私生活混乱但抱有善意的同性恋者,一个艾滋病人。现在,沈书第相当于承认了何行是他的恋人,至少他对他抱有爱意。
“何行的原型还活着吗?”
沈书第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发问,一楞,笑道:“当然是死了,跟剧本裏写的一样。”
“你们是……”
“也像剧本裏一样,是室友,没有再进一步的关系,不然我也不会健健康康地站在这裏。”沈书第低头随手翻了翻剧本,“这一版定稿把室友的角色改了个底儿朝天,是个替人画像的聋哑人,女性,丛导起用了一个崭新的面孔来出演。”
他拿起夹满标签剧本递给陈墨亭:“黑色标註是我希望你能表现的,红色是他的意思。”
陈墨亭接过剧本:“沈哥想让我把何行演成什么样?”
沈书第眼中的笑意慢慢消散,像两滩毫无活力的死水,目光的焦点偏离陈墨亭的眼睛看向他身后:“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在空旷的公园裏跳舞的样子,深沈狂乱,带着柔情又那么激烈,没法描述的柔软和美好,像书法一样。”他垂下眼睛,嘆了口气,“我当然也记得他瘦得像鬼,两眼无神穿过人群走向我的样子。”
他从长久的静默中回过神来,看着陈墨亭:“我知道对于一个演员来说,何行崩溃之后拼命报覆社会的那段最容易出彩,但我希望你能分一点精力演好他意气风发、有大把时间挥霍的时候,拜托了。”
他失魂落魄地拍了拍陈墨亭的胳膊,走出会议室。
沈书第的痛苦事隔多年依然浓郁,使陈墨亭原本压抑的心情雪上加霜,他独自在会议室裏坐了一会儿,收拾起自留的文件和剧本,下意识地按了孙敬寒手机号码的前几位,删掉,打电话给孙慧问倒推表的事。
如果是孙敬寒,不会让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面对丛侠,被动得像一只误入垃圾堆的宠物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