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床上的孙育哲枯萎干瘪,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才使之异于一具尸体。孙敬寒垂眼看着久别的父亲,并没有想象中的厌恶,也没有的丝毫怜悯和自责。他为了支付医药费动用为自己养老而攒下的积蓄,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他的母亲早在几天前就接受了丈夫熬不过这次的现实,泪已流干,脸上仅剩疲惫麻木,偶尔流露出些残余的悲伤。孙敬寒却替这个被人渣纠缠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庆幸。
他同样庆幸孙育哲处于昏迷状态,并暗自希望他一直昏迷到去世不再清醒。医生说他记忆退化得厉害,孙敬寒不想恨一个不记得劣迹的躯壳。
他看向站在一步之外的孙敬远,初次见面的所谓弟弟自从母亲为二人做了介绍到现在也没叫一声“哥”。孙育哲的病是十年前确诊的,孙敬远的整个青春期都在照顾这个离不开透析的病人,却非但不怨恨孙育哲,倒摆出一副与母亲同仇敌忾的架势,可见他忘了是谁的钱支撑着这个家。
也难怪,眼前的一家三口才是一个家庭,孙敬寒不过是个外人。
“敬远上大学了吧?”
“嗯。”
“什么专业?几年级了?”
“地质工程,大三。”
他母亲突然用干涩的嗓音说:“远是咱家唯一的大学生,你这做哥哥的该为他骄傲。”
“咱家。”孙敬寒冷冷地重覆一遍,“我离家不到二十年,孙敬远在我离家前就出生了。我是他哥哥没错,但他不是你的儿子,是这个人,”他指向病床,“是孙育哲的私生子,这裏没有所谓的‘咱家’。”
“你有脸说自己离家二十年!”老太太站起身,头晕目眩地倒退一步,被孙敬远扶住,站稳了甩给孙敬寒一耳光,“这二十年都是远照顾我和你爸,在我们身边的人是他!”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他不比我高尚。”孙敬寒扶正眼镜,“他的学费是用了谁的钱,你应该很清楚。”
老太太嘴唇哆嗦:“我当年能养着你读书,就能养着远读书!忘恩负义的东西!”
别床的病人家属投来鄙夷的眼神,孙敬寒却懒于声辩。或许他父亲病后没法赌钱省了一大笔开支,或许孙敬远勤工俭学扛起了大学学费,就算搞清楚真相又有什么意义,他应该庆幸母亲晚年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儿子可以依靠。
“前几年我手头紧,打给家裏的钱有限。最近这两年赚得多了,如果家裏有外债就告诉我,看能不能一次性还清。”
“别以为有钱了不起!”老太太甩开孙敬远的搀扶,指着孙敬寒的鼻子,“到现在都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你,说明你这个人有问题!”
“妈,你放心,这辈子都不会有女人嫁给我,因为我喜欢男人。”
病房裏正竖着耳朵听好戏的人一个个看了过来,孙敬寒一脸漠然地回看他们:“有事吗?”
一时间只剩尴尬的、偷偷清喉咙的声音。
老太太像绷断了的弦一样,颓然瘫坐进椅子:“你给我滚。”
“好。”孙敬寒穿起外套,“等他真的快死了再通知我。”
他快步走出病房,走过充斥着酒精味的医院走廊,在住院楼门口的垃圾桶前点起一根烟。
“哥。”
孙敬寒转身,追出来的孙敬远正站在他身后。
“哥。”孙敬远说,“刚才在裏面不好意思,咱妈不准我叫你哥。”
“没关系。”
“我和我母亲一个是私生子一个是第三者,但我们都不是那种咬着不放的人。我母亲很早就车祸去世了,所以爸才把我带回家,我是咱妈养大的,她才是我真正的妈妈。”孙敬远眉头微皱,无比诚恳,“我母亲没法亲口说对不起,我替她说。”他退后两步,垂放的双手紧贴身体,向孙敬寒鞠躬,“对不起。”
孙敬寒呼出一口烟捻灭烟蒂:“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我还欠你一声谢谢,我从小到大都在用着你的钱。”孙敬远苦笑,“咱妈念着你的好,是她告诉我的。你别太在意她刚才的态度,她只是太伤心。”
“就算你不说这些,该给的钱我还是会给。”孙敬寒觉得自己老了,竟会被一个小孩的几句话打动,话说出口却依然刻薄,“妈在电话裏说绝不跟我一起住,以后就麻烦你照顾她了。我出钱,你尽孝,她会过得很好。”
“等爸没了,大家都会好过。”孙敬远在他身后说,“谢谢你,哥。”
孙敬寒没回头,走出医院大门打车回酒店。陈墨亭正在补觉,孙敬寒坐在床尾,垂眼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腕,轻轻握住慢慢摸他的小腿。
故乡的一切都太不真实,只有跟过来的陈墨亭是真实的。
仿佛真的是上天註定要让孙育哲撑到儿子回来,次日凌晨他就不行了。孙敬寒赶到医院时老太太正在手术室外泣不成声,孙敬远恢覆了对他敬而远之的态度,用“这次也会没事”之类的话来安慰老太太。
兄弟二人目光相遇,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赤裸的期待。
一生都在拖累别人的风流赌鬼,总算要给活人一个彻底的解脱了。
孙育哲的亲戚早已不相往来,老太太这边也没人愿意出席葬礼。孙敬寒让孙敬远去照顾老太太,自己在医院设的灵堂裏守灵。他半睡半醒地走了一会儿神,等集中起註意力却发现对面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
“你怎么找来的?”
“想找总能找到。”陈墨亭不知从哪弄来的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西装,不合时宜地英气十足着,“我跟着来不是为了睡觉,是为了陪你。”
“我比你大这么多岁,应该我照顾你,不是反过来。”
陈墨亭皱眉:“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有时候应该靠直觉办事。”
孙敬寒无可奈何地笑了。
天鸣文化的红色恐怖随着年末的到来如期将至,高级经纪人都在各自整理反省这一年的业务。孙敬寒理了理头绪,基本算得上顺风顺水,手裏几个艺人在这一年裏大放异彩,柴可也没有出任何纰漏:“我们分手后都顺利多了。”
陈墨亭脱下孙敬寒的睡裤搭在一边,弯腰解他的睡衣衣扣:“说得好像我们互为克星似的。我发展得好是因为你替我打好了基础,如果不是你当初接手我这个烂摊子,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坐到现在的位置。”坐在床沿的孙敬寒用食指勾住他的腰带,仰头看他,“陈墨亭,我也算带你见过家长了,虽然是死的。”
陈墨亭诧异地看他解开自己的腰带拉下拉链褪下内裤,竟然吓软了。
孙敬寒好笑地握住他的疲软,舌尖从根部上撩到顶,反覆几次松开手,嘴唇箍住顶端浅含。
隔靴搔痒的引诱迅速起了效果,孙敬寒身体后倾,伸长胳膊从枕下摸出润滑液在手指上涂匀,手伸进自己内裤,越过会阴当着他的面做起了润滑。
陈墨亭来不及深究刚才的话,压上去一把扯下他的内裤,手指就着残留的润滑液为他疏通完毕,分身磨开肛口顶进去。
孙敬寒双腿盘住他的腰,逆着他的力道挺腰相撞,空闲的手上下套弄着分身。
他正沈浸在前列腺的快感中,手机突然铃声大作,瞬间将他从肉欲中拖出来。
“别管。”陈墨亭紧握他的腿,“煞风景的人都该去死。”
他又是一顶,一阵酥麻的快感沿着孙敬寒的脊椎冲到头顶,孙敬寒掀起的上身摔在床上,却趁他自鸣得意时抽回腿一脚蹬在他胸口。
“出事了!”
孙敬寒始终对柴可放心不下,为手机做了特殊设置。他的手机设置成静音还会响铃,肯定出了大事。
“孙哥……”电话那端传来柴可助理的哭音,“柴哥躲在房间裏一整天没出门了,每次劝他出来他就让我滚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办,他之前一直好好的。”
“把酒店地址发我,我这就过去,你继续盯着他。”
孙敬寒挂断电话,下床翻出护照和签证,签证扔在桌上,护照号发给助理,一个电话打过去:“小凯,帮我订最早到哥本哈根的航班……转机几次无所谓,要最早到的路线。”
他俯身亲吻极度失望的陈墨亭,着手打包行李。
陈墨亭帮不上忙,只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光着腿走来走去。
孙敬寒拿过振动的手机回了条短信,脱下仅有的睡衣披上衬衫,压下陈墨亭的脖子,边吻他边系起纽扣:“飞机还有两小时起飞,穿好衣服送我去机场。”
覆吸的概率之高孙敬寒心知肚明,因此无论多忙都会抽空陪柴可出席高压的场合。考虑到此次北欧之行是他戒毒后首次远行,孙敬寒甚至扔下工作做了一阵跟班,确认他状态良好才返回北京。
不料柴可会突然崩溃。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孙敬寒只睡了三四个钟头,一下飞机便打车直奔酒店。柴可的助理跟酒店周旋多次拿到门卡,之后便守在柴可门前寸步不离,每过两个小时就偷偷进门查看。孙敬寒赶到时,小姑娘已经被柴可骂了不下十次,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席地而坐,也已经濒临崩溃。
孙敬寒接过房卡劝她去睡,握起拳头砸门。
“席小欧。”柴可的声音虽然模糊不清,却出人意料地冷静,“你被开除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