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花雕得再漂亮,也难以掩盖它是垃圾的事实,更何况,颜星逸压根没有细细装饰这堆垃圾的心情,光是把他认为漏洞百出的方案念出来,便已经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几乎将之前准备的稿子忘了个干凈,靠着本能讲述ppt裏的内容。而每念一句,颜星逸的心便在方知新微皱的眉头裏下坠一分。
最糟糕的是,在他的讲述进行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时,颜星逸忽然发现,屏幕上的字多了几层重影,变得模糊起来。
心臟猛地急速跳动了几下,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不仅仅是ppt裏的字,就连臺下的面孔也都被蒙上了一层浓白的雾,先一步褪得干凈的是眼睛,而后是鼻子,再是嘴巴,一张张脸在眼中化成了空无一物的白纸。
唯一剩下的只有最远处的面容,它与方明熙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颜星逸在恍惚间看到了那双自己无比怀念的桃花眼,明明数十分钟前,他还希望它能在下一秒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此时此刻,他却丝毫不敢与它对视。
“阿逸,”他好似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东西呢?”
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失望化作一把锋利的剪刀,向颜星逸的喉咙直冲而来,对准他的声带,随后咔嚓一声。
“颜总监,颜总监?”
颜星逸恍然回神,他缓慢地转动眼珠,臺下没有方明熙,只有十数张没有五官的脸,齐刷刷地看着他,异口同声地催促道:“请继续呀。”
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可他竟发不出一个音节。
颜星逸彻底失声了。
最后是何勇代替他说完了剩下的三分之一。
这是颜星逸在来会议室的路上准备的预案。何勇作为企划组的组长,即便颜星逸接过了企划案的负责权,也没打算让他白白摸鱼,刚才在等候室裏看了一阵,又在进会议室之后准备过,把这份企划案讲完不成问题。
但也仅限于能按部就班地将它讲完而已,跟颜星逸的理解相比,自然相差甚远。
在一个星期之前,颜星逸曾想象过,自己的企划案会如何在这场会议上大放异彩,而如今他只能默然坐在位置上,无可奈何地望着他的企划案在他人手上,被续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结尾。
四不像与垃圾相比,他也不知道哪个更糟糕。
方知新在换人的时候便离开了会议室,走之前,他把肖钦宇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颜星逸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看到他拧着眉毛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颜星逸早知道那份企划案很烂,但他还是对它稍微抱有那么一丝希望的。在这痛苦不堪的几日裏,他偶尔也会想,自己的不自信并非完全是企划案的缘故,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的病,或许被修改过六十次以后,它还是会有可取之处,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
或许在垃圾之中,也有机会长出一朵花来。
肖钦宇的话说得很委婉,只是让他们回去再修改一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企划案没有通过。
颜星逸那不到一毫厘的希望被粉碎得彻底,残酷的现实告诉他,垃圾永远都是垃圾。
认清自己的失败,犹如一场反覆的凌迟。
呕吐的冲动又一次涌起,颜星逸这次已经连酸水也吐不出来,可他依旧忍不住干呕,而当他好不容易停下呕吐,又因为喉咙的灼痛,开始咳嗽起来。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脚步声之中夹着谈话声,颜星逸认得出来,是项目组其中一位同事。
颜星逸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强忍住咳嗽的冲动,他在紧张中忘记了,自己现在明明仍处于失声的状态。
“项目说不定都要被废了,”那同事语带抱怨,“还要开会,真烦。”
“今天出门的时候我还以为稳过呢,谁知道啊……”另一个同事道,“哎,你说,他当时那样,该不会就是因为那个病吧?”
“这我哪知道!啧,有病就在家裏呆着,别出来祸害人啊!这下好了,真是努力努力白努力,唉!”
“你小声点!小心被他听见了,待会把你给这样喽!”
不知那人是做了什么动作,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声音弱了下来:“不至于吧,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啊。”
“你忘了他在会议上那个表情啊?我都怕他把肖总给打一顿!要不是老何顶上,可真是完蛋……”
“妈的,从回来说到现在,有完没完?”一个令颜星逸意外的声音响起,“嘴上积点德吧你们!”
气氛安静了几秒。
即便是大脑因难受而转得再慢,颜星逸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从外面这几个人的话裏行间听来,他们似乎真的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
在今天之前,颜星逸一直对自己的秘密掩藏得很好,这是他第一次失误,也已经找好了掩饰的理由,就算他的借口有些蹩脚,应当也不至于那么容易被暴露才对。
外头再次传来说话声:“不对啊,老何,平时就数你最积极要跟颜总监对着干,怎么突然转性了?”
“对啊,刚才在天传也是,难不成你没看那封邮件?”
……邮件?什么邮件?
颜星逸心中一紧,他慌乱地摸出手机,点开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没有打开的工作邮箱,新邮件争先恐后地跃出屏幕。
其中有一条格外引人註目,标题是“颜星逸,生日快乐”。
颜星逸咬住下唇,紧紧盯着它,指尖不停地颤抖,却不敢点进去。
“那邮件裏面说啊,他那什么什么病,都害他亲妈跳楼嘞!哇……我以后该不会要跟杀人凶手一个组吧?”
颜星逸脑中轰地炸开一声惊雷。
“邮件邮件,人说什么你们信什么啊?”何勇骂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发的!”
“可是我查过新闻……”
“行了行了,什么新闻旧闻,洗完手赶紧走吧,待会还要开会呢!”
两个同事在何勇的催促下闭上了嘴巴,大门开了又合,洗手间内安静得只剩水声。
颜星逸无力地跌坐在隔间裏,手机从他的手中滑落,摔进从水管处蔓延出来的那一滩水洼当中,溅起硕大的水滴,沾上屏幕裏那张久违的艷丽脸庞。
照片上的女人意气风发,丝毫不见疯癫,正笑意盈盈地侧过头,亲吻着手上的奖杯。
可颜星逸脑中依旧不可避免地浮现出这张脸扭曲的模样,他扶着马桶的边缘,再次无声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比方才更为剧烈,能分明感受到脑袋在逐渐充血,五臟六腑都随着他的动作往上半身涌去,好像下一秒会被咳出来的是它们。
颜星逸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天传的待客室裏,会有人说出那样奇怪的话,为什么当自己跟李助理解释失声的缘由时,她会露出那种微妙的神情,还有为什么当自己踏入公司的大门时,会收获一堆诡异的目光。
这就是林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而他依稀记得,林凯当时提到了方明熙。
说实话,颜星逸已经不在意这家公司的人知道多少,他唯一在乎的是,这封邮件有没有出现在方明熙的邮箱裏。
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他都来不及亲自向方明熙坦白自己的秘密?
方才那两人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空气裏,尖锐的言辞从门缝下钻进来,爬上颜星逸的脖颈,缓慢地将它勒紧。
颜星逸的眼泪在窒息中不自觉地涌出,又从他的睫毛滴落,融进飘着几道血丝的水裏。
躺在水洼裏的手机震动起来,像是蒙了一层雾的铃声在寂静的洗手间裏骤然荡开。
颜星逸低头望去,水光中映出一个扭曲的陌生号码。
他急切地朝它伸出手,可杀人凶手四个字猝不及防地冒出来,将指尖锢在绿色按键的上方。
颜星逸突然害怕,如果电话那头是方明熙,是已经收到过那封邮件的方明熙,自己该如何辩解?
……可是,可是他又希望是方明熙。
对此时的他而言,没有什么比能听到方明熙的声音更美好的事情。
想念逐渐压倒了恐惧,它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割去缠在手指上的所有禁锢,颜星逸的指腹最终落在屏幕上唯一一寸干凈的地方。
令人失望的是,话筒那一头传来的却是一个略显聒噪的女音:“阿逸啊!”
颜星逸一楞,手指有些无措地在裤子上抓出褶皱,他努力地从喉咙裏挤出气音:“……舅妈?”
“你快过来一趟吧,”她的声音裏带上了哭音,“你舅舅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小方下章就回来了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