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加布丽不过十七岁,眼神却比德拉科还要沧桑冷酷。
芙蓉走出门后,赫敏默默地盯着穆迪看了几秒钟。他又低声嘆了口气,抬手开始向周围施放隐私咒。
穆迪刚刚施咒完毕向后一靠,赫敏便开口说道:”我很担心哈利的状况。他现在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溃。我们得想办法进入霍格沃茨。”
”我们正在努力尝试。莱姆斯正带队在那儿勘查。”
”我觉得—”她犹豫了一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最近—在研究的时候涉猎了一些新的东西。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一种能够攻破城堡周围保护咒的方法。我一直都在仔细分析那些被送回来的报告。有—有一种炸弹—我觉得我能自己做出来。这种炸弹被放置之后可以在短时间内处于停滞状态。我们可以让德拉科或西弗勒斯把炸弹带进城堡放置好—前提是不冒任何暴露身份的风险。我最多可以让起爆时间延迟三天。”
穆迪紧盯着她。”'你觉得'?”
赫敏感到喉咙发紧,但她扬起了下巴。”嗯…我以前从没做过炸弹。早在几年之前我就提过这个想法,但立马就被否决了,说是无论爆炸的目标地点有多少食死徒,这种做法都是不道德的。凤凰社最终决定我们只能对空无一人的建筑物使用炸药。不过,我刚才说的这种炸弹不会造成过多的破坏。爆炸的目标是城堡周围的魔法。所以—只要炸弹设计得足够精细,凤凰社应该就不会认为它不道德了。”
”需要什么原料?”
她能看得出穆迪正在合计着她的提议所需的预算。
她咽了口唾沫。”我—我手头上都有。”
穆迪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他的魔眼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她身上。”这么说,这是马尔福的主意了。是他主动提出要帮你?”
赫敏立刻抬高下巴。”不。从头到尾都是我独立研究的。我之所以会有这些原料,是因为去年抵抗军在突袭当时的诅咒研究所时顺便搜刮了实验室。那些被带回来的原料中,有很大一部分—”她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不是传统的魔药原料。我现在手头有的份量已经远远超过实际所需的了。”
穆迪目不转睛地盯了她许久。”你从来没有汇报过这些。”
她挑起眉毛。”那时候我忙得很,只能暂时把它们全部存放起来,等之后有空再去分门别类地整理。直到七月,我才知道那裏面都有些什么。”她耸了耸肩。”你也从没要求过我上报我的物资库存。”
阿拉斯托的脸因为恼怒而扭曲了起来,但他似乎确实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
他用拇指摩挲着他的魔杖柄。”利用炸弹闯进霍格沃茨,会直接引发一场全面的战斗。”
”我知道。”她感觉到胸口阵阵发紧,不得不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我之前也在想,如果能将之伪装成一次营救行动,就可以在别处制造一场声势更大的袭击用来调虎离山,让一小队人马趁机进入城堡。霍格沃茨应该仍然认可米勒娃的校长身份,所以应该仍有合作的可能。”
穆迪慢慢地点了下头,陷入了沈思。
赫敏也没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独自一人呆在魔药储藏室裏,弯着身子把头垂到工作臺上。她的双手因为紧张和疲惫而不住地颤抖。如今的情势之危急,就好比伏地魔是汹涌而来的海潮,而抵抗军死死攀住的岩石却正在他们脚下渐渐崩塌。
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足以扭转战局,让他们胜利。
德拉科已经离开英国将近一周了,为了去视察伏地魔在欧洲各国建立的傀儡巫师政府。这是伏地魔心血来潮下达的任务。
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也正是在执行这项任务的途中被加布丽截杀。
德拉科在棚屋中留了一张便条解释他没能前来的原因。这必然是相当突然的任务,以至于他只能留下一张便条。
自看到便条的那一天起,赫敏就在夜覆一夜的噩梦中发现自己来到了康沃尔海滩边的洞穴,看见德拉科伤痕累累地被绑在那间狭小的囚室裏。她还梦见他再也没有回来;梦见西弗勒斯告诉她,食死徒在遥远的异国发现了他被肢解的尸体。
她之前居然没有想到要警告他小心加布丽。
当多日以后她的戒指再一次烧起来时,她发疯一般地奔出格裏莫广场幻影移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臺阶,猛地推开了棚屋的门。
他已经站在房间中央等着她,身上仍穿着食死徒的长袍。
”你回来了。”她如释重负,觉得膝盖都软了。他就在那儿,他还活着,看上去完全没有受伤。
她走近他,抬起剧烈颤抖的双手抓住他的袍子,抚上他的脸颊。
”你还好吗?”他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把头靠在他的胸口。
”怎么了?”
她给了自己几秒钟的时间,合上眼睛,专註地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他还好好地活着。
”没什么。我只是太累了,觉得好像…在此刻之前…我都不记得要呼吸了。”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嘆了口气,抬起的双手犹豫了一下,才握住了她的肩。
她的胃向下一沈,随后睁开了眼睛。”发生什么事了?”
德拉科没有立刻答话。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肩微微抽动着。”我父亲—他很快就要被召回英国了。”
赫敏抬头看向他,心跳几乎都停止了。
他敛着神情,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会觉得在我们都没有任务在身的时候我就应该乖乖陪着他。”
”哦。”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她抬头望着他,他却把目光从她身上移了开来,但双手仍然握着她的肩头。
她斟酌了一番后才再次开口,”当然,你应该花些时间陪你父亲。”
他发出一声尖刻的大笑。
”别傻了。我父亲,他—”德拉科犹豫了一下,目光垂到了地板上。他带着一丝如幼童一般的语气。”—他一直都因为我母亲身体不好而责怪我。”他脸上神情难辨,眼睛却闪烁着。”他总是说,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来弥补我—差点害死她的过错。”
”德拉科—”
他微微抽搐了一下,清了清喉咙,语气又变回了一贯的短促简练。”我只是想说,之后一段时间裏,我几乎完全抽不出空,对任何人都是如此,所以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完成任务。如果你能转告穆迪的话,我希望他下命令时能考虑到这一点。”
抽不出空。抽不出空完成凤凰社的任务。抽不出空来见她。
她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几乎站立不稳,但她仍是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当然。不用担心。我只是感到难过。到时候,你就得回到庄园了,对吗?”
他短促地点了下头。
她握过他的手,用自己手指轻轻抚摸着,查看他是否有任何颤抖或痉挛的癥状。她得确保他没事。如果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她就必须知道他没事。”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是刚刚回来汇报完任务后才知道的。”他的声音阴郁沈闷。
她的嘴唇扭曲了起来,低头专註地检查他的手。”我真的感到很难过。也许—也许他不会留太久的。”
”这倒是有可能。他并不喜欢呆在英国。”
他猛吸了一口气,看着她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检查他的手指,他下巴抽搐了一下。”我怀疑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告诉穆迪,我得到消息,说黑魔王在我离开英国的这段时间裏亲自去了苏塞克斯好几趟。不管他究竟在做什么,目前都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也许多洛霍夫除外。这—可能与我父亲意外被召回有关。”
赫敏点头。”我会告诉穆迪的。我想—凤凰社也正在准备对霍格沃茨那边发起行动。”
”如果他们终于实实在在做了点什么,那还真是令人欣慰。最近一切都平静得有些异常。”他的语气中暗含一丝没有言明的诘问。
赫敏避开了他的目光。”金斯莱的死是个致命打击,对士气影响非常大。”她仍在看着他的手。
”但他们对待我也平静得异常,是担心我的士气吗?”德拉科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调侃,却暗藏机锋。
赫敏抬起头。”不。我还没有把你的威胁告诉穆迪,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
德拉科的眼神闪烁着。她能看得出他在怀疑她。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向后退开。
”金斯莱死后,我对穆迪说,他和金斯莱对你的利用太过分了,而他们也只是借此争取了点时间,并没有采取什么更有效的策略,所以我不会再袖手旁观了。”她耸耸肩。”我现在比以前更重要了。金斯莱不在了,穆迪需要我的支持才能维持凤凰社所有的核心机密。”她对他微微一笑。”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
德拉科的嘴唇紧紧抿成一道扁平的直线,脸上表情也变成了那副冷酷的无形假面。
”我不想要你插手来保护我,格兰杰。”他的语气冷得像冰。
她僵在原地,一阵剧痛瞬间贯穿了她的全身。”为什么?难道我们之间只有你能保护我?所以我是不是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坐在安全屋裏,等着你去替我打赢这场战争?”她毫不示弱地扬起下巴。”我又不是去发动什么袭击。我还是被小心翼翼地关在—”
德拉科没等她自己截住话头便瑟缩了一下。
她垂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成拳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样想的。”
说谎。
她嘆了口气,仍然没有看他。”我不会离开安全屋的。我只是在帮忙协调凤凰社内部更多的机密细节,这意味着我现在比以前拥有更多的筹码。仅此而已。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
她不再说话,而是抬眼望着德拉科。他神色戒备。
六月初夏,他们周围的空气却寒冷刺骨,犹如纠缠不休的鬼魅一般徘徊游荡,让他们浑身都被死亡的气息笼罩、浸透。
战争就像一片无底的深渊,什么都想要吞噬,却永远不知餍足。它总是贪得无厌,想要更多的生命、更多的鲜血;想要人们变得更好战、更善谋、更无情、更急切、更狡猾;想要人们承受双倍的痛苦。
这还远远不是尽头。
赫敏来到了厄勒俄斯[1]和帕那刻亚[2]身边。她跪伏在雅典娜脚下,建起了无数祈福之塔,几乎牺牲了自己所必须奉献的一切。
永远没有尽头。
德拉科则径直走向了阿瑞斯[3]的圣坛。
永远没有尽头。
一切都永远没有尽头。战争总是想要索取更多、吞噬更多。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亦将回以凝视。[4]”
你愿意付出什么?你愿意付出什么来换取胜利?
赫敏咽了口唾沫。”德拉科—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他发出一声低嘶一般的嘆息。”我不想让你被卷入这场操蛋的战争。”他的声音裏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万一我没有完成所有的任务,你会怎么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他靠近,伸手去握他的手。”凤凰社和食死徒不一样。德拉科—”
她的指尖还没来得及碰到他,他的表情就变得凶狠起来。
”我知道差别在哪儿。”他冷笑道。”难道你以为,就因为你是自愿的,我就不会担心了?”
赫敏后退一步,两眼紧盯着他,双肩僵硬地挺着。”德拉科,我不是你的所有物,能让你随心所欲放到随便什么远离战争的地方去。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接受培训,就是为了能帮助抵抗军。你不能因为担心我就要求我停下或者离开。你答应过的—你发过誓不会妨碍我帮助凤凰社。你也不能试图让我感觉内疚,从而被动地听从你的话。”
他怒视着她。”你根本不知道如果你被抓住会发生什么。如果—”
”我知道。”她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她喉咙发紧,胸口仿佛被巨石压迫,沈重到几乎无法呼吸。”你以为我一直以来都在做些什么?我在医治那些你们食死徒没能成功杀死的人。这几乎就是我这么多年来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我亲自照料了从之前那座诅咒研究所被救回来的每一个受害者,直到他们死去。他们都死了。”她试图吞咽。”每一个人,都,死,了。有什么风险我心裏一清二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会因为明白这些风险而发疯。你怎么敢—怎么敢把我当成那么幼稚的人?我的觉悟从来都不在你之下。你以为我究竟为什么肯这么拼命?”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德拉科的表情依然冷酷。
赫敏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她已经感到筋疲力尽,只想找到一个角落一屁股坐下去,仿佛这样她就不用再忍受了。她一直在忧心如焚地等着他回来,此刻早已达到了极限。她能感觉到大脑封闭术墻壁在意识裏颤动,就像一堵堤坝,眼看就要被连日的疲倦冲击而决堤。
你们会输的。你们会输的。你谁都救不了。德拉科。哈利。罗恩。金妮。凤凰社。抵抗军。你谁都救不了。
你想要的太多。
她的双肩摇晃了一下。她想要回到她的魔药储藏室裏,找出一种魔药一股脑儿地灌进胃裏,好让她不再觉得这场战争像是千刀万剐的酷刑。
她抿紧双唇,下巴颤抖着。”我想我得走了。我今晚太累了,不想再和你争论了。”
她只想立刻原地消失。她已经厌倦了一遍又一遍求着他不要死。她咽了口唾沫—连她的唾沫都泛着苦味。”我会向穆迪汇报你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