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托在她后脑的手指紧绷了起来。他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情已不是先前那般克制敛藏的模样,他的脸离她不过寸许。
”格兰—赫敏,你需要慢慢呼吸。怀孕的时候过度呼吸会增加再次发病的风险。”他的眼睛裏写满了哀求。”求你了,格兰杰,深呼吸。”
赫敏低低地抽泣了一声,点了点头。
吸气,默数到四。
呼气,慢慢默数到六。
她端详着他的脸。她望着他,从那张眉头紧锁的面孔裏看到了渴望与绝望交织的神情,可是她的心也随之越来越痛。一个是她最了解最熟悉的爱人,一个却是囚禁了她整整六个月的敌人,教她如何才能将这两者拼凑到一起去呢?
呼吸渐渐放缓,泪水开始顺着她的太阳穴滚落下来。
德拉科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缩回了手,直起了腰。
他低头看着她,有些犹豫。一只手被他紧紧握成拳头垂在身边。”对不起。我和西弗勒斯原本都以为二月之前就能送你离开。我没有想到会让你在这裏待这么久。”
她咬着嘴唇,努力想着要问他些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为什么要伤害我?为什么要强奸我?
你为什么要成为将官长?
”为什么—”她低声抽泣道,”你为什么要把他们都杀了?”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下巴抽动了一下,挺直身子,再次瞥开目光。”因为我在找你。”
伴随着这句回答而来的恐惧和宽慰让她的心跳顿住。
”你—在找我?”她声音颤抖。
他回望着她。”我当然在找你。我到处在找你。你以为我就把你丢下不管了吗?”
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想要清晰地回忆起来。她探向自己的大脑深处,牢牢抓住那些她能感知到的记忆。
”你一直都没有来,所以我以为也许—”头部疼痛随着她的回想突然变得尖锐,视线也跟着摇晃了起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我以为你一定已经死了。”她的双眼感到一阵灼痛,声音发抖,越来越小。
她抬起一只胳膊,盯着她腕上的手铐。”魔力被抑制之后,我就没办法再用大脑封闭术了。可是他们说伏地魔想要亲自审问我。我怕我一想到你—他就会在我的脑子裏看到你。我想保护你。可是—”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有时候我又想,只要我能坚持下去,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的。然后,你一直都没有来,所以我以为你一定已经死了。”
德拉科的表情就仿佛他被她的话掏空了内臟一般。他的手抽了一下,向她伸了过来。
”想去郊游吗,泥巴种?…黑魔王很想你。”她还没来得及后退一步,他便扣住她的手臂。
记忆中源于本能的恐惧顿时吞没了她。她的呼吸滞在喉咙裏。见他的手越来越近,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的手又被握成了拳头,垂回身侧,目光也被移开,不再看她。”从我回到安全屋发现你不见了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找你。典狱长—乌姆裏奇她并没有将把你关进霍格沃茨的事情写进记录裏。你被抓之后,唯一的记录就是一份移送文件。我和西弗勒斯都提出过要查清你究竟被关在哪裏,但每次得到的回覆都是'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犯人'、'没有这个囚犯编号'。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当时霍格沃茨那场庆功宴上是有很多人没错,但那群蠢货不是因为兴奋过头喝醉了,就是因为患上了战争疲劳癥[1],对你在场的情景几乎一点清晰的记忆都没有。我只能主动请缨去追踪那些没被抓到的人,希望能借此机会找到你。”他下巴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不得不把他们全都抓回来。一旦我失败了,这个任务就会被交给别人。”
他抬头盯着天花板,面色苍白憔悴。
”为了找你,我用尽了所有办法和手段。每一座监狱,霍格沃茨裏的每一间现存的牢房,每个犯人的檔案,我都查过了。我还用了一道基因追踪咒,找到了你的表亲。然后我一路追到澳大利亚,找到了你安置你父母的地方。”
赫敏畏缩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德拉科垂下眼,看到了她的表情,嘴唇紧紧抿了起来。”他们都没事,我没有伤害他们。”
他的头微微侧向一旁,吞咽时下巴紧绷。”有好几次我甚至还用占卜去找你的位置,可是—”他不屑地挥了挥手,”水晶球裏什么都没有。我都没有想过那居然是因为你被囚禁在没有一点光线和声音的牢房裏。当时我想,这应该就意味着不管你究竟在哪裏,都无法被侦测到。然后我就找遍了整个欧洲,毕竟,欧洲到处都有食死徒和他们的同盟—恶名昭彰的那伙。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想你大概也是被带出国了。我还以为这就是你能消失得如此彻底的原因。”
他又一次看向别处。”我和西弗勒斯做了所有我们能想到的事情,却不料引起了黑魔王本人对你的兴趣。我一直以为,只要让他一心想着永生,我就有更大的可能找到你,把你送走。后来,有人谈起要用那些囚犯作为繁育计划的代孕者,蒙塔古就去向黑魔王提议把你也加进来,以此来诱捕所有抵抗军联盟的残党,也算是对波特的最后一次公开嘲讽。蒙塔古得到标记后就一直在找你,我也就—随他去了,因为我想他可能会发现某些被我忽略的东西。然而找遍了所有的监狱都不见你的踪影。直到黑魔王亲自点名问你的名字,乌姆裏奇才承认你一直都在她手裏。”
赫敏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应。
”我—”德拉科刚要再说什么,下巴却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被他紧紧咬住,没说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接着便是一阵长时间的沈默。
”你为什么就不认为我已经死了?”赫敏终于开口问道。
德拉科嘴角一抽,随即将右手举到与她视线齐平的位置。那枚缟玛瑙指环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赫敏呆呆地看了几秒,随后困惑地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但她有一种非常确定的感觉—它就在那裏。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左手食指的轮廓忽然扭曲发光,接着,通体黑色的戒指显现了出来。
她觉得喉咙发涩,咽下好几口唾沫才开口说话:”我—我忘记它在那儿了。”
”萨裏郡那次,你中了诅咒险些丧命,之后我就在你的戒指裏嵌了一道生命标识监控咒。我原本还想用踪丝,但踪丝能被探测到,位置信息也很容易被截取。我想,有了这道基本的魔咒,万一你死了,至少我能知道。所以—我知道你还活着。”他把手放了下来。”尽管有一次我发出的信号确实中断了。我猜这种做法已经引起了抓走你的人的註意。几天后,戒指被重新激活了,但我认为我不能冒险再发一次信号。我不确定戴着它的人还是不是你,但我认为这意味着你可能还活着。所以我一直都在找你。”
他别过头去。赫敏的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从自己的戒指上移开。
他看起来就像一把被打磨过度的兵器。她突然察觉到他身上有着某种过分精准而明确的东西,几乎致命。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随即被他握成了拳头。”我本来可以早点把你送走的,但当你被送到庄园的时候,西弗勒斯已经在罗马尼亚了。他本来只会待三个月,但黑魔王不断延长他的任务。只要黑魔王还要求定期亲自检查你的记忆—那就—我就不能做任何会引起—任何怀疑的事。”
赫敏的胃向下一沈,就好像床铺在她身下消失不见。当然了。伏地魔什么都能看得到。她和德拉科的每一次互动。在他每两月对她进行一次的残酷的精神记忆检查中,他是那样公然明显地表露出自己虐待成狂一般的好奇。
德拉科一直都通过赫敏的眼睛在伏地魔面前演戏。
这种认知仿佛扯断了她手中紧握的与现实最后一丝脆弱不堪的联系,让她从万丈悬崖边坠落了下去。
到底还有什么是真实的?究竟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不,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努力想要思考,但脑海裏的痛楚让她根本无法集中註意力。她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身体只觉得疲惫饥饿,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强烈的压迫感令她头痛欲裂,她几乎觉得自己正在七窍流血。
她想要合上眼睛,但又害怕一旦失去意识,眼前所有的一切也会就此消散,她就会忘记。那些过往会被黑暗湮灭,德拉科也会消失不见,而当她醒来后,他又会变回马尔福。
但是—那并非是两个不同的人。那从来都只是同一个人。德拉科一直都在,只不过被埋藏于那层冰冷的躯壳之下。
她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都意味着什么。就算他是在演戏,其他人也并非都是如此。《预言家日报》上所有那些关于他的文章;还有赫敏被送到马尔福庄园之前,从其他参与繁育计划的女性那裏听来的故事。
”汉娜说你把金妮的尸体吊在礼堂裏—”
”那不是金妮。”他语气平淡。”我翻遍了霍格沃茨都没找到你—起初我还以为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也许移送文件上写的那个囚犯根本就不是你。所以我去了苏塞克斯的废墟裏找你。”他垂下了头。”有一个女巫在爆炸中活了下来,逃到了保护咒外面,还拼死跑进了亚士顿森林。她是当时仅有的几个幸存者之一,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但是,她碰巧有一头红发。我把她的尸体带到霍格沃茨的时候,囚犯们都以为那是得了散花痘的金妮。毕竟他们所有人都已经一连几个月没见过她,都以为尸体之所以面目全非是因为散花痘造成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不敢呼吸。”麦格…还有纳威—”
德拉科的表情紧张起来,下巴抽搐了一下,又紧紧绷住。”即使西弗勒斯想把他们藏起来,我也没法做到。自从克劳奇家把小巴蒂偷偷带出阿兹卡班之后,黑魔王就要求彻底检查每一个囚犯,以防任何人暗中搞鬼。而他们的身份已经全部被确认过了。”他看向别处。”我下手的速度很快,没让他们死得太过痛苦。”
寒冰般的绝望感笼罩着她全身。她侧卧着蜷成一团,感觉到自己正因为痛苦和疲惫而越发虚弱。
”睡吧。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明天我都会告诉你。”
她强迫自己睁着眼睛。
”可要是我又忘记了怎么办?”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就像年幼的小女孩一般,恐惧害怕得几乎发抖。
他没有回答。她想要伸手去够他,想要再一次确认他的的确确就在那裏。真实。温暖。可以触碰得到。
她的手颤抖着想要抬起来,但魔药的药效令她的身体几乎与瘫痪无异。
”你还会—还会像以前那样吗?如果我又忘了你的话…?”
”只要怀孕了,你就安全了。无论你记不记得都没有关系,我和西弗勒斯会送你安全离开的。”
”那然后呢?”
德拉科一言不发。房间似乎变得更加昏暗,她几乎连德拉科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然后呢?”她强忍着倦意继续追问。
”然后你就去照顾金妮,就像你曾经答应过波特的那样。”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了。
她再度醒来时,德拉科已经离开了。
头部的疼痛已经有所缓解。托普茜端着肉汤和魔药出现在房间裏,恳求赫敏尽力喝下去。
赫敏服下了一剂臭味熏人的营养魔药,强撑着颤抖的身子,想要坐起来。
当她的喉咙终于停止收缩后,她转过头盯着托普茜。
”我认识你。”颅骨底部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钢钉刺穿一般,令她不由得蹙起眉头。”我以前见过你—对吗?”
托普茜怯怯地点了点头。”主人说小姐不应该强迫自己去回忆。”
赫敏微微缩起下巴搭在肩膀上。一想到他此刻不在,她便觉得不安。”他什么时候回来?”
”自从小姐第一次发作之后,主人就一直呆在这裏。他现在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赫敏咽了口唾沫,手指不停地抽动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膛一寸一寸被抽紧。如果他不回来怎么办?如果他死了怎么办?如果他死了,她该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不止。她紧紧地闭上眼睛,试图转移註意力。
”是他负责的那些死刑任务进度落后了吗?”她强迫自己哑着嗓子发问。
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讽刺,但托普茜却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赫敏低低地呼出一口气,蜷缩起身子。
几秒钟后,托普茜消失了。
整个白天的时间,赫敏都在脑海裏回忆着过去六个月裏所发生的事情,记下她曾经漏掉的所有细节,以及德拉科身上那些她觉得熟稔、却曾被她遗忘的特质和举止。
他早已熟谙她的一切。早在她被送来马尔福庄园的第一天就是如此。无论是她不断地策划如何杀死他的时候,还是他强奸她的时候。
难怪那些时候他不想让她看着他。
她怀孕了,怀了他的继承人。她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他强奸了她,然后现在,她怀孕了。
一想到这裏,她便觉得胃部一阵扭曲打结,喉咙骤然收缩,她趴在床沿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她瘫倒在床上,双手紧紧捂住脸,竭力不让自己痛哭或过度呼吸。托普茜出现在房间裏,清理掉满地狼藉的呕吐物,又递给赫敏一杯水。
赫敏努力不去想那些。她拼命把註意力集中在德拉科身上,不去想她被强奸怀孕的事实,也不去想德拉科没有说孩子是他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即使她觉得自己可以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和他谈话,他此刻也不在这裏,她根本无从问起。
她只是尽全力不去想那些事。
于是,她尽力想要解开德拉科身上的谜团。她知道自己对他是如此了解,如此熟悉,仿佛他已经被深深烙在了她的心裏。但她却无法回想起具体的记忆,更多的则是一种感觉—她本能一般地熟知他的一切。她记得他的模样,记得他的动作,记得他是如何克制自己,而他那双眼瞳的颜色又是如何洩露了被他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情感。
当她试图进一步回想过去—回想她被囚禁之前的记忆时,她的颅骨底部便开始疼了起来,继而剧痛难忍,直到她害怕如果她再强求回忆就会导致再度发病。
她不能去想那些。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全盘接受。
她躺在床上,努力消化着自己与那个已经消逝于霍格沃茨无边黑暗中的赫敏·格兰杰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一个上过战场、点燃了满天的摄魂怪、用带毒的匕首刺伤了格雷厄姆·蒙塔古的人。
一个德拉科曾经深爱、愿意为之走遍天涯海角去保护的人。
她不知道那样一个人是否还存在于她的内心之中,不知道他是否期望那个”她”会随着她的记忆一起重新回来。
她觉得那个版本的赫敏像是已经随着凤凰社的其他成员一起死去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罢了。
房间中的空气再次震动起来时,已是不见月光的深夜时分。她转过头,战战兢兢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片刻后,德拉科出现了。他身上穿的是食死徒的制服。她能感受到黑魔法的气息几乎如水珠一般从他身上不断滴下来。这种景象和感觉让她的胸膛阵阵抽紧。
他的表情专註,冰冷。
几分钟后,她开口问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他楞了一瞬,而后眨了眨眼。”没有。”
他挥动魔杖,墻上的烛臺便亮起了柔和的黄色火光。他将头歪向一边,直到脖子发出咔哒一生脆响,然后脱下了外袍挂在椅背上。绑在他躯干上的防身衣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赫敏打量着他,想找出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不同。”你看起来好像就是在生我的气。我总觉得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我想不起来这是为什么。”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盯着房间的另一头。”这不重要。一切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和语气都是那样熟悉。简洁短促。
”如果过去都不重要,那你为什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