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由了。她正身处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她能随心所欲地使用魔法,而她身边的这个人更永远不会伤害她。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沈浸在这种美好之中。
然而她刚趴了一会儿,就感到膀胱被身体裏的一只小脚愤愤地踢了一下。
她侧过身子,看向德拉科。
他的头发微微凌乱地散落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捻住那些铂金色的碎发,轻轻拂开。她想要重新把他现在的模样一笔一画地刻入脑海。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起来再也不像是什么被战争的斧刀雕刻出来的怪物了。他的表情舒缓而放松,五官也变得柔和。她的目光一一描摹过他突出的颧骨,薄薄的嘴唇,下颚精细的线条,还有那向下消失在领口阴影裏的、肤色苍白的喉咙…
俊逸如画。
她只想屏住呼吸,让这一刻延续到天荒地老。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耳廓,拨开他的发丝。他睁开了眼睛—那双风暴一样银灰色的眼眸。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瞳渐渐浸染上了阳光的色彩。
他凝视着她,那脉然深情的模样让整个世界都飘然远去,仿佛天地间只余彼此。他的眼神裏是深不见底的占有欲,望眼欲穿的渴望,她都能感觉得到。
她向他凑近,亲吻了他。嘴唇相接的同时,他的手掌滑过她的喉颈。
过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向后挪了挪。”我要检查一下你的手臂。”
他嘆了口气,但是还是依言坐了起来,没有一句抱怨。她拿过魔杖接连施了几道咒语,以确认所有的地方都在有序地康覆。诊断结束后,她重新包扎了一遍他的手臂。当她把吊臂带挂回原位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他脖颈处苍白的皮肤,而后迟迟不肯离去。
她抬头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眼睛的颜色已然变得深暗,正专註地回望着她。他慢慢地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头发。她呼吸一窒,脉搏加速。
他的触碰和抚摸让她觉得那样安全。像家一样。
”我爱你。”片刻后,他开口道。
赫敏的嘴唇缓缓上扬,淡淡一笑。”我也爱你。”
他的手指梳理着她的卷发,动作柔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在身上没有黑魔标记的情况下对你说出这句话。”
赫敏的下巴颤抖起来。
然后她也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地滑过他的下颚,感受着指尖下胡茬的微微刺痒。”上天终究还是留给了我们一丝慈悲。”
他低声一笑,五指缠上她的发丝,又霸道地收紧。
她朝他挪近几分,身子前倾,直到他们的嘴唇几乎贴在一起。”我爱你。哪怕只有一息尚存,我也依然会爱着你。永远。”她在他的唇边低语。
他的嘴唇打破了他们之间仅剩的距离。
她合上眼睛,双臂攀上他的脖颈,深深地吻他。他的手顺着她的头发下滑,搂紧了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直到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紧紧相贴。
我的。我的。我的。她是那么如饥似渴地想要他。她想把他永远藏在心裏深深掩埋,任谁也无法窥探夺走。他们的时间总是少得可怜。周围的世界总是频频出错,一刻都不肯消停。他们卑微得就像跪伏在神只脚下的信徒,从时间的缝隙裏偷取所能触及的每分每秒—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所拥有的一切,也是他们拖着千疮百孔的灵魂茍延残喘至今的唯一支柱。
她那么想要他,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死于对他的渴望。
所以她决不会放手。
这一次,她决不会任由这来之不易的美好被再度摧毁。她的心臟开始剧烈跳动。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他。
她的喉咙和胸膛开始紧绷。她闭紧了双眼,用尽全力把恐惧推向脑后,试图在被吞噬之前抢先遏制住它。
她不会惊惧发作的。她竭力稳住呼吸,贴着他的嘴唇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她强迫自己在脑海中把一切都分隔封锁。她的手指划过他的喉咙,抓住他的双肩,不停地吻着他。然后她微微向后退开,註视着他的眼睛,垂下左手握住他的右手。
”我会照顾你的。”她紧握着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牢牢按住。”我是你的,只要你还想要我。”
他的手向上捧起她的脸。他凝视着她,银色的眼睛专註坚定。”我永远都要你。只要我还活着。”
她偎进他怀裏,直到她的脑海中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别的事情。她又一次吻上他的嘴唇,直到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吻他,不用将此作为告别的方式,也不用担心是否还能再见到他。她终于可以就这样—仅仅因为她可以,仅仅因为他属于她—和他相守在一起。
”我爱你。”她贴着他的嘴唇不停地重覆着这句话。”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对他说上千遍万遍。余生的每一天,她都可以伏在他的耳畔亲口告诉他,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在他唇边低低地抽泣了一声。
德拉科立刻向后退开端详着她,神色紧张起来。
她对上他透着担忧的眼睛,双手将他的肩膀抓得更紧。”我很幸福。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到幸福了,但我现在真的很幸福。我们活下来了,德拉科。我救了你。我本来以为我们做不到,但是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
于是相拥缠绵翻云覆雨成为了此刻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们徐徐渐进,消磨着他们所有的时间。
赫敏跨坐在他身上,一边控制着节奏,一边註视着他。窗外的阳光照在裸露的肌肤上暖意盎然,她眼帘低垂,与他十指紧扣,身躯相连。她能看见他头发折射出的光芒,眼睛像熔化的银子一般闪亮。
他们的世界温暖得令人沈醉。
当他坐起身来、搂紧她的腰臀紧贴向自己、加重唇齿间的纠缠时,周围的温度变得愈发暖和。他的手掌滑过她的脊柱,拥紧她的身子。她能感觉到他在她的灵魂中沸腾燃烧。她迎合着他的每一次动作,双臂环过他的肩背,手指沿着他符文的伤疤温柔地抚弄着。
”我们应该尽快使用门钥匙。”两人仍陷在性爱的余韵中交缠而卧时,他开口道。”尼克斯煮的那些食物对我们的健康绝对没有半点好处。我现在才算意识到我从来都没怎么花心思去学一些基本的烹饪咒语。”
赫敏朝床边的小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一堆焦黑的吐司面包上,上面还涂着厚厚一层果酱。德拉科伸过手去一番挑挑拣拣,拿起颜色最正常的一片递给她。
”他是个负责养马的小精灵。我估计这两天应该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接触做饭。”
赫敏勉为其难地就着吐司的边缘咬了一小口,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片是葛缕子黑麦面包,和草莓果酱混在一起的口味实在一言难尽。
她的喉咙噎了一下。德拉科面带歉意地看了她一眼。
他环顾着房间。”这只是一座临时安全屋。除了保护咒,我基本没做什么额外的安排。”他的视线回到了她脸上。”你现在能使用门钥匙传送吗?”
她的胃顿时一沈,双手保护性地向腹部探去。德拉科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下移。
”我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盆骨间的隆起,两手紧张地覆于其上。”上次—我没有提前服用缓和剂。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那种感觉—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糕。”
德拉科脸色绷紧,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自他的眼睛裏一闪而过。
她扯出一丝微笑。”不过,如果不出错的话—如果我事先做好充分的准备,而且只传送这一次—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沈默了几秒。”我们并不是必须得走。我们也可以留在这裏。我会告诉金妮以你的状况没有办法安全地进行传送。”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但是,这裏并不是足够安全,对吗?我们仍然在欧洲境内。丹麦与伏地魔之间也签有条约,停战协议的条款裏明确要求他们交出所有逃犯。就算他们没有把你交出去,他们也不可能保护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我不会有事的。也许—再过一天左右吧,然后我们就走。”
德拉科的表情已经被尽数敛藏起来。他盯着她的腹部看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她起身冲了个澡。头发裏还残留着前一天庄园的爆炸扬起的灰尘,一头卷发乱蓬蓬地窝成一团。她花了十分钟时间用手指一点一点地理顺,然后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能用魔杖了。她把头发烘干,编成一条又长又粗的辫子。她刚绑好发圈,就觉得头又疼了起来。痛楚刺穿了她的后脑,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穿上衬衣和内裤,勉强灌下一剂营养魔药,便蜷在床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她苏醒过来,见头顶悬着一道诊断光带。德拉科右手拿着魔杖摆弄着那些读数,眼睛专註地盯着诊断结果。
仿佛浑身都浸在冰冷的海水中一般,那股令人安心的温暖已经不覆存在。她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望着她大脑投影中那些分叉的猩红色线条。她抬手推开了他的魔杖,光带也随之消失。
她瞥开目光,看向窗户。
两人都沈默了许久。
”赫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究竟准不准备告诉我实话?”
她默然不语,艰难地吞咽着,过了好几分钟才开口说话。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他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摄神取念,所以他就—把那些挡住他去路的东西全都碾碎了。就算现在我的大脑封闭术已经恢覆了—记忆中也还是有一些地方,我再也—再也无法触及了。感觉—感觉就像建筑裏的某些部分已经完全坍塌,如果我贸然靠近干扰—周围就会有更多地方倾覆崩溃。”
她抿紧双唇。”有些事情我又开始慢慢想起来了—但我不知道再过一阵子我还会不会记得。每次我醒来的时候,那些记忆似乎又都变得非常模糊。很多细节都在逐渐消失。”
德拉科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你—”他声音紧绷,”你有哪些事情想不起来?哪些记忆在逐渐消失?”
赫敏沈默了一瞬。”所有那些你对我说起你母亲的记忆。现在那些地方都有很多空白。”
德拉科闻言重重地松了口气。”没关系。没关系的。你不需要记得那些。”
赫敏却只是望着窗外,又咽了一口唾沫。”有关系。那些记忆都很重要,对我非常重要。那些事情都是你告诉我的,有了那些我才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我很怕有一天我的记忆会完全崩塌。就像—现在只是到处都有或大或小的裂缝,但之后,一旦有什么东西压垮了最后一根钢筋,所有的东西就会彻底崩溃的。要是我又忘记你了怎么办?”她无法掩藏心头不断加剧的恐慌。”在庄园裏整整六个月的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挖出来了。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可是我却不知道我一直想要寻找的人就是你。”
小屋裏的宁静暄和顿时染上了讽刺的色彩,仿佛这只是她做的一场白日梦而已。
他捧着她的脸转向自己,让他们四目相对。”就算如此,也不会和从前一样。”
她点点头,嘴唇却扭曲起来。”我知道。我的理智全都知道。我只是—”她的目光垂了下去,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这一点。每次我一开始思考,心臟就会开始狂跳,我就会喘不上气。就算我拼命用大脑封闭术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体上的惊惧也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我知道我现在应该感到宽慰,但我真的很怕我会失去你,就像在庄园裏的时候一样。我觉得自己就像悬在峭壁边,手裏只能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每一秒钟,我都觉得周围的一切随时都会崩溃,然后重新回到从前的那场噩梦中去。”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坐起身来,抬手按住胸骨,让呼吸渐渐放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我—我原以为只要打开手铐,只要我们逃了出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我以为我会慢慢恢覆的—我以为我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一定知道,你的侵蚀已经发展到了临界点,再往前一步就真的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了。”
她想起了庞弗雷的警告,怔怔地呆坐在原地。
她一直以为她腕上的手铐就是一切的关键;以为从前的那个赫敏·格兰杰只是蛰伏在她的内心深处,等待着在她的魔力和大脑封闭术恢覆的瞬间破茧而出。然而现在看来,所有的这些念头都只不过是她的幻想罢了。
犹如身处湖畔,伸出手去触碰原本光滑如镜的湖面,看着反射向外的金色阳光随着涟漪波纹徐徐荡漾,露出了隐匿于水底深处所有真实存在的黑暗。
黑暗会侵蚀你的灵魂。
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使用黑魔法都得付出代价。
她也一直都知道自己无法逃脱。
德拉科牵起她的手,拇指轻抚着她光秃秃的手腕。”现在对你来说,一切都是全新的境况。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吧。”
她望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静静地端详着他的脸,突然捕捉到了一丝痛苦的紧张之色。
她把胸口的重压推到脑后,竖起墻壁隔离开来。她坐起身,拿过她的魔杖。
她拉开背包,伸手去取止疼剂,然而下一瞬便僵在当场—魔药的存量不对劲。她数了数药瓶,发现少了整整六剂补血药。她盯着包裏的魔药看了几秒,随后把德拉科挂在床脚的长袍召唤到了手裏,埋进衣料间闻了闻。
黑魔法的气味。
她呆呆地坐在床沿,仔细思考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从那天傍晚他让她服下无梦酣睡剂之后,她确实感觉自己平静多了。
她看着德拉科,怒火像爆炸一样在她心中燃烧。”你不该用血魔法的。你的血液现在太稀薄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失血而死。我们根本就没打算在这间安全屋裏久留,为什么还非要加这么多保护咒?这简直愚蠢到家了。”
她挥动魔杖开始飞快地朝他施咒诊断。德拉科只是默默地望着她,眼皮微微耸拉着。
”这样会让你感觉好些。”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为了让我感觉好些,你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危及性命,我怎么可能还会感觉好些?”
他不再回答,只是由着她一丝不茍地检查着他的身体,给他灌下好几瓶魔药。她拆下了他脖子上的吊臂带以便更换绷带,同时检查他的手臂创口的愈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