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精神治疗师的说法,赫敏的大脑中有太多反常的魔法活动,以至于很难确定癥结所在。记忆虽然仍能勉强维持既有的结构,但这种平衡相当不稳定,几乎没有什么医疗干预的空间。治疗师强烈建议她在今后的生活中尽量不要让大脑再受到魔法干扰,并且保证低压力的生活环境。她可以服用一些效用温和的魔药来缓解焦虑,但由于彼此冲突的永久性魔法来源过多,治疗师也给不出任何简便的对策。而且在脑损伤发生之前,赫敏一直在使用黑魔法,这让情况变得更加棘手。
回程中,德拉科一直沈默着。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问道:”伊希斯之心通常只需要靠近黑魔法源头就能进行凈化,是吗?”
赫敏正透过火车车窗望着外面。听到德拉科的话,她闭上了眼睛,身子瑟缩了一下。一直以来,她都希望能避免和他进行这样一场谈话,也希望他永远不要註意到那些细节。
过了一分钟,她才慢慢点了点头。”嗯。如果是少量的黑魔法,暂时的靠近就足够了。”
”那如果是大量的呢?比如—反覆施咒来分析和解构黑魔法,甚至是自己亲自施放黑魔法以便找出逆转伤害的办法,从你专业的角度来看,那会有多大的量?”他装出一副随意的语气。
赫敏侧身靠向一边,双脚交叉在一起,两眼仍然看向窗外。”那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接着便是一阵沈闷的停顿。赫敏垂下目光,整理着衬衫的衣摆,将之一点点抚平。她能感觉到德拉科锐利的视线几乎穿透了她的身子。
她清了清喉咙。”如果需要分析的新型诅咒很多,而研究人员不得不这样高频率地接触黑魔法,又没有足够的时间或资源来进行常规凈化仪式的话,累积的速度会相当快。”
她透过眼角余光看到德拉科点了点头。
”用伊希斯之心治愈我之前,你都把它放在哪裏?”
她的喉咙发紧。”有时放在我床底下,不过—通常情况下我都会把它穿在项链裏挂在脖子上。我一直—”她咽了口唾沫,”—一直把它藏在我以前戴的一块护身符裏。”
”护身符在哪儿?”
”嗯—”她扭了扭肩膀,故作轻松地说,”为了把伊希斯之心取出来,我把它踩碎了。所以后来我就把那些碎片都扔掉了。”
德拉科又一次陷入了沈默。
”我真的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几分钟后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如嘆息。
赫敏的嘴角浮起一丝哀伤的微笑。”我们俩都不太擅长开口寻求帮助。我想,我们之前做决定时都没预料到我们最终能活过那场战争,更不会料到自己将来还会有机会感到后悔,无论是你还是我。”
赫敏转过头看向他。他正茫然地望着车厢的另一头,目光的焦点仿佛在无比遥远的地方。这是他在回忆往事、试图找出那些他本可以做出不同选择的岔路口时才会流露出的表情。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如果我能改变过去,每一次,我都会选择救你。”
他的表情既没有放松下来,也没有任何其他变化。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合上了眼睛。”让我们永远相爱吧,德拉科。”
她感觉到他亲吻了她的发顶。
”好。”
刺耳的尖叫声穿透了整座木屋。赫敏手中的魔药瓶应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
她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冻结,战争的记忆和恐惧立刻排山倒海而来。她一把抓起魔杖和手边的一把小刀,脚下生风一般地穿过屋子,冲进传出尖叫声的房间时险些与德拉科和金妮撞个满怀。三人皆是魔杖在手,满脸惊骇,瞪着眼前的一幕—欧若尔用自己的小身板把詹姆死死制在身下,双手举着一本精装书狠狠砸上了詹姆的脑袋,同时愤怒地尖叫着。
赫敏把小刀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踉踉跄跄地穿过房间朝两个孩子走去,她的双膝几乎已经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宽慰而瘫软无力。她挣扎着呼吸,胸口不住地痉挛。
欧若尔在又一次用尽蛮力打了詹姆的头之后终于被赫敏拖到了墻角裏。金妮也拉起了躺在地上大哭不止的詹姆,把他抱在怀裏。
”怎,么,回,事?”德拉科的声音低沈而致命。
”我的书!”欧若尔尖声叫着,小脸因为愤怒而变得苍白。”他把我的新书撕坏了!”
赫敏和德拉科同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对视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德拉科的脸色和欧若尔一样苍白,攥着魔杖的手指抽搐不停。
”我只是想要看一眼!可是欧若尔不给我看!”詹姆在房间另一头大声哭喊着,边上的金妮正在检查他头上有没有留下瘀伤。”我叫她带我一起看,可她就是不听!”
欧若尔又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尖叫。”那是我的书!”她转过身扑进赫敏的怀裏。”妈—妈—!他把我的书撕坏了…我的新书!他把有—有—有马的那一页撕坏了!”
赫敏抱着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因为恐惧而发抖。
她把欧若尔抱得更紧,把脸埋进女儿乱成一团的头发裏,竭力平覆自己的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她抚摸着欧若尔浓密的棕色卷发。”但是我们不能打人,无论是用手还是用书。”
”可是他把我的书撕坏了!”欧若尔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绝望,哭了起来。
”我只是想要看一眼!”詹姆在房间那头大声喊道。
”那是我的书!”
”欧若尔!”随着最初的震惊逐渐消退,赫敏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们不能打人!你没有权利去打别人,你知道这条规矩的。人和东西,哪个更重要?”
欧若尔睁大了泪汪汪的灰色眼睛。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人。”她不情不愿地回答道。
”没错。人更重要。”赫敏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人永远是最重要的。书被撕坏了,我们可以修补好,或者再买一本新的,但人不行。一旦我们失去了他们,他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我们永远不能伤害他们。如果别人惹我们生气了,我们也只能动口,不能动手。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失望。”
欧若尔的脸皱成了一团,仰起头来嚎啕大哭。
赫敏抱起欧若尔,穿过房间去查看詹姆的情况。
詹姆的脸正埋在金妮的肩窝裏。
”詹姆还好吗?”
金妮点点头。”一块淤青都没有。我估计他主要还是被吓到了,毕竟欧若尔从没发过这么大脾气。”
赫敏松了口气。”我也吓坏了。”
金妮紧张地笑了一声,但她的眼神仍然紧绷着,就如同赫敏此刻的心情。”呃—我只是很高兴能知道顽皮的孩子并不止我家这一个。我原本还开始担心是我的教育方法出问题了。”
赫敏不大自然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想我们已经到了该小睡一会儿的时间了,然后我们再严肃认真地谈谈。欧若尔,你想为之前打了詹姆的事情向他道歉吗?”
欧若尔透过眼前乱糟糟的碎发看着母亲。”那是我的书。”她颤着声说道。
赫敏嘴角一抽。”好吧。那我们过一会儿再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詹姆。”
詹姆的脸依然埋在金妮的肩膀上,没有回答。
把欧若尔送回房间看着她终于入睡后,赫敏一转身便倒进了德拉科怀裏。
”我以为有人发现我们了。”她的声音剧烈颤抖。”我听到她尖叫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有人用诅咒攻击了她。我以为我穿过那扇门就会看到她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德拉科把她紧紧抱在胸前,他的手仍在抽搐。她感觉到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了她的头上。她低低地抽泣了一声,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和她自己的几乎一样快。
”我都没有察觉到,我潜意识裏其实一直都在担心,那些事情—”他们默默相拥了几分钟后,她才再度开口,”—它们一直都在那裏。我当时直接就抓起了一把刀,根本没有停下来思考,抓起刀就跑过去了。”
解放阵线在詹姆三岁生日的前几天就已经抵达了英国,但直到将近一年之后才端掉了伏地魔最后的一处据点。辛克尼斯和其他大多数的魔法部官员、以及所有带着黑魔标记食死徒的人都被逮捕了。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几个食死徒互相合作,替那些从霍格沃茨被释放出来的囚犯、以及人口再增长计划中所有的代孕者打开了手铐。
然而整个过程中,伏地魔本人从未现身。他一直躲藏在自己的城堡裏,解放阵线久攻不下之后,最终决定暂时让他继续留在那裏。他们昼夜不断地严密监守着城堡,同时暗自希望伏地魔能自己死掉,让他的堡垒最终成为他的墓穴。如同当初的格林德沃之乱一样,媒体报导的内容翻来覆去都没什么实质进展,整件事似乎就此了结。
部分战犯的庭审和定罪倒是进行得十分迅速。伏地魔政权内部一直保留着详实的记录,其中写满了食死徒们的暴行。根据《纽约先知报》报道:”自从安东宁·多洛霍夫在苏塞克斯研究所的爆炸袭击中身亡后,食死徒西弗勒斯·斯内普便接手了伏地魔政权内部的记录和结构管理工作,并对之进行了重大改革。爆炸原因至今仍未得到官方确认,研究所建筑中的大部分记录也被损毁。斯内普曾表示,这场导致了欧洲数百位顶尖科研人才丧生的悲剧本可以通过更加紧密的监管措施来避免发生。爆炸事件之后,斯内普要求各监狱和实验室都要将记录保存于外部地点,包括详尽的日常细节以及相关人员的签名,汇总成了一份列有所有相关人员名单、并清楚指明了各部门负责人身份的书面记录。2005年夏天,斯内普在罗马尼亚的一次政变中被暗杀,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的要求会在战后为他数百名同事和食死徒的审判提供最直接有力的罪证。”
而政权内部除了文书之外的其他方面则更加混乱,也更加恐怖。随着血淋淋的真相被一点点地揭露,政治的漩涡也开始上演。
国际巫师联合会无法否认他们知道人口再增长计划的存在,但是他们表示自己对于计划的细节一无所知。联合会会长发表了公开讲话,坚称联合会始终被告知代孕事件全部基于自愿,如果他们得知女性囚犯被当作计划中的小白鼠、被强奸、被强迫怀孕,那他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出面干预。
斯特劳德逃离了欧洲,在人口再增长计划的相关庭审开始之前很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赫敏不得不服用魔药才能压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平静地读完所有的消息。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很可怕,但当她真正看到那些庭审证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事实究竟残忍到了何种无以覆加的地步,以至于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因为内心的负罪感而崩溃。所有幸存的代孕者都以证人的身份被带上了法庭。汉娜·艾博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当法庭向她询问有关强制指令和她的其他遭遇时,她只是蜷缩在证人席上,遮着自己的左脸。
由于大多数食死徒生育能力低下,许多代孕者都被迫服用了大量的助孕剂,导致多胞胎现象频发。帕瓦蒂·佩蒂尔被带到法庭上时大着肚子,身后还跟着两个蹒跚学步、紧抓着她长袍的年幼孩子。
如果诊断显示代孕者腹中的胎儿魔力水平较低,妊娠便会被强行终止,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让代孕者服下副作用更大的强力助孕剂,一切的目的都是以人力进行”控制”来达到满意的结果。到了最后,许多代孕者都因为严重的生殖系统损伤而终生无法生育。而那些没有失去生育能力的代孕者则必须在分娩结束的六周内完成产后恢覆,然后再次被送回繁育计划的魔窟中,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妊娠。安吉利娜·约翰逊出庭时,怀裏抱着一张空无一物的破烂襁褓,死活不肯松手。
最让赫敏感到愤怒的是,联合会居然还在应当采取何种措施方面争论不休。当下已有一些对魔法部进行人员调整和结构重组的尝试,使其成为一个更加民主的政府,从而不给那些企图如伏地魔一般幕后操纵的人任何可乘之机。然而,尽管整个英国巫师界都对庭审证词中的真相感到恐惧,但他们对那些所谓的纯血”贵族”观念仍然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
一篇社论还就此发表评价称:伏地魔自己甚至都不是纯血巫师。如果英国那些古老的巫师家族要被迫为伏地魔造的孽埋单,那会成为彻头彻尾的讽刺。当务之急是解决庭审中发现的问题,让受害者得到必要的赔偿,然后继续前进。
赫敏发现自己的嘴已经不知不觉张成了咆哮的口型,于是她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有意识地强迫自己慢慢呼吸。
人口再增长计划中出生的孩子以及相关的妊娠都与英国一些历史最为悠久的巫师家族密不可分,其中大多数的家族成员—包括那些孩子法律名义上的父母—都已经收到了不止一份的终身监禁判决书。那么究竟该由谁来抚养这些孩子?幸存的代孕者又该被如何安置?社论总是没完没了地讨论着这些问题。
代孕者们对此的态度也大不相同:有些完全不想和她们被迫生下的孩子扯上任何关系,有些想要堕胎,还有些则态度坚决地保护着她们腹中还未出世的胎儿,或是拒绝让她们的孩子被带离自己的怀抱。在过了将近三年的被强制指令束缚的生活之后,许多代孕者的大脑都已经将这些指令内化,以至于她们的思想在强迫性的屈从和叛逆性的反抗之间来回徘徊不定。
种种因素使得法庭的判决开始向对于那些希望保留血统传承、承诺孩子将获得合法继承权的巫师家族有利的方面倾斜。代理律师甚至当庭辩护,称代孕者们的状况极不稳定,而最能满足各方利益的做法就是把孩子从她们身边带走,为她们提供一些金钱补偿,让每个人都能”继续前进”。
”我要回去。”读完最新一篇关于人口再增长计划的庭审报导后,金妮突然开口。”我已经考虑了好几个月了,我认为我必须回去。”
赫敏和德拉科默然不语。
金妮低头看着手裏的报纸,指节泛白。”他们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在抹消一切。庭审,赔款,把孩子从母亲身边夺走、交给那些仍然抱着与当初发动战争时同样思想的老蛀虫去抚养,还表现得仿佛只要照此裁决,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似的。他们会掩盖全部的真相,把自己描绘成英国巫师界的救世主,将所有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和含恨死去的人们完全从历史的痕迹中抹杀。他们完全不关心幸存者,甚至提都没提起过那些为了正义和信仰而牺牲的人。感觉就像,他们正在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结所有事情,然后就能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假装他们不是放任罪行的帮凶。”
金妮怒不可遏地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赫敏。”我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杀了伏地魔。让他一个人死在城堡裏实在太便宜他了。送那个恶魔下地狱后,我要让所有人都牢牢记住,究竟是谁的牺牲才换来了最后的胜利。”她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灰白。”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照顾詹姆,这样我才能安心地回去。”
赫敏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还有—”金妮犹豫了一下,颤抖地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些准备。我想要知道,你当初为了闯入霍格沃茨设计的那种炸弹该怎么制作。我还要练习决斗技巧。我已经太久没有上过战场了。我打算—我打算等詹姆过了五岁生日之后回去。”金妮的眼睛裏泛起了水雾。”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来道别,以防万一—以防万一我再也回不来了的话。”
”金妮…”
”我必须回去。”金妮语气坚定,不容丝毫争辩。”我一直都对詹姆说,他的父亲还有我的家人都是铁骨铮铮的英雄,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保护他人而战。我没有办法看着那双和哈利一模一样的眼睛,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这座岛上庸庸碌碌地度完余生。詹姆也不能在这裏呆一辈子。他必须要去霍格沃茨上学,亲眼看看那个他父亲即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的世界—”金妮的声音哽住,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我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这是我自己的使命。自从解放阵线抵达英国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可我总是告诉自己让国际巫师联合会去处理一切吧。但他们简直假仁假义无耻至极。我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下去了。”
赫敏把手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