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拜年的亲戚进门的时候,梁远抬头看看挂在墻上的表,凌晨四点半。一股熟悉的烦躁情绪从心底蹿出来,他深吸几口气压了下去。
一群男人进门,嘻嘻哈哈说着拜年话,涌进了院子。程知恩往边上站站,看看一脸冷淡的梁远,他看出梁远的不自在,伸手把梁远也往边上拉了拉。马上屋子裏就要没落脚的地方了。
梁奶奶高兴地在门口迎接,这是她一年最为容光焕发的时刻,半个多村子的晚辈们,要来给她拜年磕头。
男人们涌进门,挤满了堂屋,呼呼啦啦跪了一地,又呼呼啦啦站起来。对着梁二叔、梁三叔打完招呼,视线都转向了梁远和梁凯,“一年都长这么高了。”这是大家众口一词的夸讚。
梁远脸上挤出笑,和大家打招呼。梁凯从小没在村子裏,这些人他连认都认不全,满脸僵硬。
程知恩悠闲的磕着瓜子,看着梁春花帮着梁奶奶发红包。他对这红包一点都不感兴趣,裏面一般就塞5块钱,有的人家连5块钱都塞不到。他指着人群裏领到红包的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梁小超,你都多大了还好意思领红包呢。来你给我拜个年,我也你发个红包。”
梁小超是村支书梁二伯的孙子,算起来,还真是程知恩的侄子。
屋子裏一群人起哄的大笑,有人点着了烟,喷着烟气说:“小超,给你豆豆叔磕一个。”
梁小超也是个厚脸皮的,假模假样蹲蹲身子,给程知恩抱抱拳,“豆豆叔过年好,这红包可小不了。”
程知恩吐个瓜子壳,掏出个红包,“你这也太不认真了,说着把程知嘉拉过来,来,你再给你嘉嘉叔叔拜个年,这红包就归你了。”
“滚蛋吧你。”
屋子裏哄堂大笑。
梁远闻着呛人的烟味,眉毛皱的更深。他看看在人群中笑闹的程知恩,伸手在脸上抹一把,把眉毛揉平展。
人群中,梁二叔正在和人热情叙旧。梁远看着这满屋子的人,有点恍惚。似乎每年都有这一幕,每年都有同样的恍然。小时候,爸爸还在,过年的时候,在屋子裏和人热情打招呼的人是爸爸。转眼间,很多年过去了,人群还依然热闹喧哗,只是人群中的爸爸不见了。
程知恩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笑话,一群人哄堂大笑。梁远飘远的思路被拉回来,似乎,程知恩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屋外院子裏又传来一批人的笑声,屋子裏的人往外挪挪,给后面一批人腾个地方。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退出去。
两群人汇合,组成一个大队伍,挨家挨户地拜年。程知恩也挤在人群中,梁远和梁凯跟在程知恩旁边。一开始,程知嘉被程知恩牵着手,担心天黑,年纪小的不小心再摔一跤。但程知嘉耐不住寂寞,和队伍裏四五个小孩子,跑到队伍前面乱蹦乱跳,时不时往地上摔响一个鞭炮。
一群男人,在漆黑的夜裏,边走边七嘴八舌的说话。人群裏的程知恩捅咕一下梁远,“你笑的太假了,吃块糖找找感觉。”
梁远感觉手裏被塞进一块糖。
程知恩又凑近点,“小远哥,你觉不觉我们现在有一点战场上的氛围。”
梁远没说话,打量一下四周,远处劈裏啪啦响着的爆竹声,像是枪炮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在寒冷的暗夜裏行军。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程知恩开始激情上演。留到队伍尾巴,还对梁远比手划脚,“小远哥,我保护你!”
一起跟过来的梁小超晃着程知恩,“兄弟,你不能死!”
“滚!”程知恩踢一脚梁小超,“大过年的,谁要死。我是你叔,谁是你兄弟?”
梁远和梁凯两个人像冷漠的门神一样跟在这个逗比旁边。
程知恩看看周围的人,说,“我给你出个题目,一个老师的儿子从来不叫这个老师爸爸,为什么?”
梁小超想了半天,“因为这个老师经常不回家?”
程知恩又看向梁凯,梁凯干脆地摇头。
“笨蛋,因为那是他妈妈。”
旁边的人群发出一阵笑声。
程知恩跳几下脚,驱赶冰冷发麻的凉意,推着梁小超,“快,秀姑家到了,你先进,红包要没了。”
梁小超挤到人群前面,钻进了前面一户人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