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弦痴音
“嗯。”忍裟老实点头,他想着多了解一点关于他们之间过去的事,就能找出鬼弦那么恨师父的原因了吧,到时候鬼弦若是再动起手来,他也好帮忙转圜。
鬼弦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言道:“我本是靠近极寒之地生长的一棵银杉,那裏环境极其艰险,除了个别杉树和山精树怪,一年到头都不会有什么活物经过,其实就算是妖物,一般都不会选择留在那裏。不过虽然那裏冰天雪地,但其实极有灵气,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竟有了自己的形体,成为了一个树妖。因我是立根于地的树木,这样过日子也从未觉得寂寞,即使长出了双腿也从未想过行走。就立在裏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在那裏见到了一位年轻公子。”
“那位年轻公子是……是师父么?”忍裟支吾问道。
鬼弦点头,瞇着眼嘴角微翘,似是陷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回忆情绪中:“那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冰湖边上。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仿若神明降世。不知为何,从来无欲无求的我竟然期待着他转过身来让我见他的面容一下。我便一直站在那裏期待着,待到他转过身来,我更加讶异。他就只是随便穿件白色的袍子,那素然雅致便连日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驳的影。他的背脊挺直,那好像杉树一样挺秀的身材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他的皮肤像昆仑山上洁白的雪莲花,苍白中透着清敛,他的眸子是天山之巅神圣的池水,其中闪动着琉璃似的光芒。真个是容貌如画,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这种超越了世俗的美态,竟是已不能用言词来形容。”
鬼弦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忍裟能看出他眼中的崇敬和艷羡,他便不明白,既怀着如他一般如此崇敬的心思,那到头来又为何会恨?
“他当时还未修成仙,是个清幽风雅之人,来这极寒之地是为了寻找千年灵木,用来做琴的。”鬼弦又幽幽地嘆了一口气,忍裟仔细看他,虽然面目十分年轻,但是眉宇间却显出一种独有的沧桑感觉。
是为了情吧,已经体会过个中滋味的忍裟心想,爱得越深伤得越真,伤的越深才会恨得越深。比如现在,他心裏想起银修,心裏还是狠狠疼着的。
鬼弦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加优雅入画的男子,那种光亮至美的气息从他的面庞感染到了我。他没有笑,但他的清澈的眼睛却似乎是在朝我微笑着。因为我常年独自在那种冰天雪地,向来无欲无求。但当我见到他,不知为何竟感觉这种生活也变得无聊了。原本那极寒之地也不止我一株杉木,但见着这个人,我便产生了一种念头,如果是做他的琴,我愿意。”鬼弦笑了笑接着道:“于是我便主动摇晃树枝,希望引起他的註意,果然,最后他把我带走了。”
“餵,你该不会是因为师父把你砍了然后心生怨恨吧?”听到这裏,忍裟叫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也说了,这件事是出于我的自愿。”鬼弦再次悠悠嘆了口气:“这一切只不过是开始罢了……”
“餵餵,你不要整的自己很沧桑一样好不好。”忍裟伸手去揉鬼弦的眉心:“总是嘆气会老得快的。”
鬼弦呆楞楞瞧着忍裟的动作,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这个家伙,还真是蛮可爱的。
“快说底下的事。”忍裟催促道。
鬼弦继续道:“我虽已成精,但毕竟是棵杉木,扎根在地下,被砍断之后也是不得存活。不过这一切都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愿,为那人做琴,我心甘情愿。他将我做成了一张伏羲式古琴,气象恢弘,雍雍穆穆,琴身通体蛇腹断,兼具灵韵十足,背后有‘钟灵俊秀’四字纂字提名,琴弦是用天山蚕丝所制。”鬼弦双手一勾,银亮的弦就拉在他的指尖,微微一动,便铮铮作响,声音珠圆玉润,十分动听:“就是这个玄月。我也不知自己沈寂了多久,某一天,我竟然渐渐从他的琴声中再次苏醒。”
待到鬼弦再次醒来,便看见那个他曾经见过一面仰慕不已的男子,仍是那一袭白衣,玄纹云袖,正席地而坐,他低垂着眼睑,沈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裏。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着琴弦,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印下一片蝶翅状的阴影。人随乐而动,偶尔抬起的脸,惊为天人的样貌直令人呼吸一紧,只是那双眼中忽闪而逝的某中东西,让人抓不住,却想窥视,不知不觉间人已经被吸引,与音与人,一同沈醉……
于是鬼弦附在寂游琴上,听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曲子。一个阴雨天,就见寂游轻抚摸着琴身,闷闷走到房内坐了下来,把琴放平,深吸了一口气,玉指便开始在古琴上波动,纤长的手指,犹如梦裏雾花丛中迷路的青蝶,蹁跹起舞,动作十分优美流畅。伴随着古琴,婉转又有些哀愁的歌声缓缓流出。
“为什么不开心?”听了许久,鬼弦终于忍不住现了形,之后直接张口就问了。
寂游抬眼,他看到鬼弦现身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讶异,反而十分惊喜:“你能听得出我不开心?琴声如何并不代表弹琴者的心情吶。”
他断然摇头:“不,今日与往日情绪截然不同,我能听得出来。”
寂游一改刚刚郁闷的样子,反倒弯起了嘴角:“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你一直都在陪伴着我。既然愿意聆听我的琴声,而且听得出其中感情……哈哈,古有俞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传为佳话,今日有你陪着我,真是太好了,我们两人必定可以引为知己。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茫然摇头,见着那润玉般的笑,简直是要被晃了眼睛:“我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