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白布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因为害怕而紊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这是哪裏,自己又为什么要朝前走?
她也不清楚。可是她知道,她还没有走到目的地。
也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在她觉得好像永远走不出去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点的亮光。
太好了,她心下一惊,不由加快了步子,险些打了个趔趄。
随着光源在不断地放大,她迈开腿跑了起来,似乎能看到风在她耳边划过。可就在踏入曙光的剎那,画面一下子扭曲了,像是支离破碎的镜子。
转瞬间,出现在她眼前的便是包围着她的熊熊烈火。
她睁大了眼睛,瞳仁吓得摇曳,腿定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感让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她恍惚之际,一个清脆又焦急的男童声音穿透烈火的烧灼传入了她的耳膜。
“快,阿时,快跑啊!”
她打了个激灵,随着声音向上看去。
那是一个被烟呛得满脸乌黑的小男孩,正在不远处一栋规模不大的二层楼的窗口拼命冲她摆手。
她下意识瞇了瞇眼,努力想要看清楚男孩的样子。
可还没等她看清,趴在窗口的男孩却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散乱不堪的头发也因震颤披散在了眼前,挡住了他的眉眼。
“餵!你还好吗!?”她的心瞬间被揪了起来,连忙往前迈了几步,可火苗也顺势爬上了她的裤脚。
她赶紧跺了跺脚,用鞋子蹭着裤子想把火苗扑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一直流向了锁骨。
“别过来啊阿时!危险,快跑啊!!”
她再一次抬头,小男孩正死死地抓住窗边,五官扭曲,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朝她喊着。他的周围火光冲天,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般清脆,而是像老旧的唱片机,夹杂着刺刺啦啦的沙哑。
眼看着那栋小楼就要被火海淹没,迅猛的火势马上就要朝她这边飞扑过来,她咬了咬牙,两眼一闭就朝着小楼房的反方向跑去。
对不起小朋友,姐姐没办法救你了。
---------------------------------------------------------------------
“小伶姐姐,你怎么了呀?”床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伏在床头,轻轻地摇着闭着眼睛瑟瑟发抖的女孩,声音裏带着些许焦灼。
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被什么触碰晃动着,躺在床上的女孩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边的小男孩似乎被她突然的惊醒吓了一跳,手随即往回抽了抽。
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沈浸在刚才的梦裏没有醒来。
“小伶姐姐…你怎么了?”小男孩弱微微地开口,手还僵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
女孩回过神来,转而看向小男孩,有些不解道,“什么?”
小男孩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了指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她不可置信地伸出手覆上自己的脸,竟然真的摸到了一片湿润。
“我......”她诧异地看向男孩,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楞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暄子,你怎么会在这?”
小男孩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继而无辜地搓了搓小手,“是奶奶,她让我过来叫你吃饭的。”
“吃饭了?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马上吃午饭。”
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她点了点头:“好,我马上起来,暄子先帮奶奶盛饭去吧。”
男孩乖巧地嗯了一声就跑了出去。关门之后,她眼神放空了几秒。
为什么,心臟那裏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却似乎在隐隐作痛。
阿时又是谁......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莫名耳熟?
她摇了摇头,用手拍了拍脸颊,嘲笑自己一般喃喃道:“廖佳伶,一个梦而已,你至于吗,什么事不都见过了......”
一直到洗漱完毕,她竟还是有些恍惚。
从她的房间走出来,是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过了走廊,就是孩子们的休息室。一排排的小床整齐地摆放着,然而此时却没有一个孩子,显得冷冷清清。
太阳很耀眼,她刚第一只脚迈进太阳下,就忍不住瞇起了眼睛。要去到饭厅,必须要经过这个小院子。平常几乎每天要走的这条路,今天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可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裏的问题。
这种异样感一直持续到进了饭厅。
饭厅裏,年龄不同的孩子们都已经端端正正围坐在了一张由好几张桌子拼成的大桌子旁。看到廖佳伶走进来,廖佳涵蹦蹦跳跳地拿了一只空碗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大懒虫你起来啦?今天怎么起这么晚啊,这可不像你。”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什么梦?”廖佳涵一向八卦,一听这个立马来了兴致,头也急急地朝廖佳伶耳边凑了过去。
眼看孩子们还在等她们过去一起开饭,她轻轻戳了戳廖佳涵的腰:“先吃饭吧大家都等着呢,一会吃完再跟你说。”
廖佳涵嘟了嘟嘴,嗔怨地看了她一眼,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
她们俩每半个月会回来看一次纪奶奶和孩子们。
每次回来的时候,奶奶都会给她俩和孩子们做红烧排骨吃,今天也不例外。她用小勺盛了两三块不大的肉块,然后坐在了纪奶奶旁边。
“伶儿啊,咋吃这么少,去多盛点吃吧,”纪奶奶满眼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奶奶这个月收到了一家新老板的讚助。这不,我今天叫你杨姨多做了五斤排骨。”
环顾了一圈吃的正香的孩子们,她摇了摇头:“没事的奶奶,多让孩子们吃点吧,他们还都长身体呢。”
纪奶奶也没有继续劝,她是了解佳伶的,这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也根本就是个劝不动的倔脾气。
“唉,都是奶奶不好,也没能力让你们吃上好的。”
“别这么说奶奶,”坐在纪奶奶另一边的廖佳涵赶紧摆了摆手,“要是没有您,我和佳伶现在还不知道被卖给谁家做小媳妇呢。”
洗完二十多个孩子们的碗筷,廖佳涵先跑去收拾东西了,她们一会就得坐大巴回市区。
纪奶奶拉住正在把碗放进橱柜裏的廖佳伶,宝贝地从冰箱裏拿出一个布包塞给她。
“这是奶奶卤的鸡蛋,你们俩带走去吃。奶奶知道你们平常也舍不得花钱,多照顾自己的身体。”
她本来还想推脱,不过看到纪奶奶满是慈爱和期待的眼神,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因为孩子们不能没有人看管,所以纪奶奶只是送她们到了大门口。
走了一段距离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纪奶奶已经回去了。大门上的印的几个红字格外显眼—“廖辉孩童福利院”。
这是个私立的孤儿院,是她和佳涵生活了十二年的“家”。而廖辉,是纪奶奶丈夫的名字。
纪奶奶的丈夫因病早逝,给她留下了一笔不算太小的财产。他走的时候两人膝下还无儿无女。而纪奶奶爱他爱的深沈,这么多年楞是没有再嫁,用他留下的钱一个人扛起了这家私人福利院。为纪念丈夫,而用他的名字作为了福利院的名字,也把廖作为了没有名字的孩子们的姓。廖佳伶和廖佳涵的姓,就是从这裏来的。
天空阴翳了下来,廖佳伶望着车窗外发呆。
“餵餵,”廖佳涵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跟我说说你做了什么样的梦。”
“哦好......”她回了回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关于火灾的梦。”
“火灾?”廖佳涵蹙起了眉,“我之前看过一点解梦的书,快说说我给你解解梦。”
她心裏有些许犹豫,但还是把那个梦大概讲了讲,就看廖佳涵一脸痴迷地听着。
“没了?”
“没了。”
“你最后没救他?”
“没有。”
“为什么没有救啊?”
“我没办法救他,那个小楼房就要塌了,而且火又很大,马上就要烧到我这边了。”
“那你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哭了?”
“嗯......”
“天啊,”廖佳涵故作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然后神神叨叨地说,“这可不得了了啊。”
“哪裏不得了了?”她一听,也认真了起来。
“话说梦醒之后,眼角遗泪之人,必是和这梦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是么?”她似信非信地撇了撇嘴,“那我倒是很想知道这种生死攸关的梦和我有什么联系。”
“不过,”她转而一想,“就是有一个细节还挺让我在意的。”
“什么什么?”廖佳涵又赶紧往她身边凑了凑。
“阿时......那个小男孩清楚地喊了一个名字,他叫我阿时。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但又不知道在哪裏听过。”
“啊......”廖佳涵沈思了几秒,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猛地拍了下大腿,“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她的神情立马变得紧张起来。
“你肯定是看了什么动作片电影了,这个应该就是一个角色的名字。”
听到这裏,廖佳伶忍不住送了她一个大白眼。想着她也分析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索性就终结这个话题好了。于是装作很了然于心地点点头:“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
福利院就在a市的远郊,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不算远也不算近。快到汽车站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下雨了诶佳涵,我们下车之后怎么办,打车回去吗?”廖佳伶看着时不时穿梭着闪电的灰蒙蒙的天,皱了皱眉。
廖佳涵不紧不慢地摸出手机,“没事,我给廖炎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们吧。”
“让廖炎来接吗?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哪会啊,晚上还有聚餐呢,正好让他绕我们一下。”
她楞了楞:“什么聚餐?”
“啊,忘记告诉你了,”廖佳涵朝她吐了吐舌头,“林元旭今天开生日趴,他跟我还有廖炎说了,咱们一起去。”
“今天生日趴?”她疑惑道,“他不是后天才生日吗?”
“谁知道呢,估计后天有事吧。”佳涵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她哦了一声,安静地低下了头。
他的生日会,唯独没有跟她说。做了四年的同窗,高中三年大学一年,关系好像还不如某些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来的近。可是,没有办法,她就是这样控制不住自己地喜欢了他四年。
下了车,廖炎已经等在出站口了。
佳涵背着包,颠颠儿地朝廖炎跑了过去,廖佳伶就在后头快步跟着。
佳涵和廖炎的关系比廖佳伶亲密,因为他们两个从两三岁就认识了,而廖佳伶是六岁之后才加入他们。好像那个时候俩人就自己定了娃娃亲,长大后要结婚的。虽然现在明面上没有确定关系,但或许早已超越了那层概念。感情能维系这么多年不变,也实属不易了。
“坐车累不累?”廖炎宠溺地揉了揉佳涵的头,上扬的嘴角毫无保留。
“还好。”佳涵也一脸开心地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几步之遥的廖佳伶,“快点啦佳伶!”
“哦哦,来了来了!”说着,廖佳伶也小跑了几步追上了他们。
廖炎看了一眼她手上提着的布包,问道:“佳伶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呀?”
“这个啊,”她顺势提了提,“是奶奶给我们卤的鸡蛋。”
廖炎皱了皱眉,看样子颇有些为难:“这个拿到元旭的生日会上不太合适吧......”
她了然,抿嘴冲他俩笑道:“没事,你们俩先去吧,我回寝室放一下然后再过去。”
其实她知道,廖炎是觉得拿这种东西过去会丢了他的面子。
从高中认识林元旭的时候,廖炎就一直瞒着他们出身于孤儿院的事实。林元旭家裏条件很不错,廖炎害怕他知道他们是孤儿院的穷孩子之后就再也不会搭理他们。虽然这样的想法有些爱慕虚荣,可其实也正是她在担心的事情。
“行,那你一个人小心一点,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或者佳涵打电话。”
“没必要回去一趟的吧,外面还下雨......”佳涵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没说完就被她赶紧打断,“你们赶紧过去吧,不用管我了。”
廖佳涵还想说什么,却被廖炎搭着肩膀带走了。看着他俩依偎在一起被人群渐渐淹没,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客运站离学校还是不算近的,她没舍得打车。虽然公交车站有雨棚,但窄窄的根本挡不到被风吹斜的雨。
回到宿舍,廖佳伶整个人都湿透了,喷嚏也一连打了好几个。她的室友胡筱玥吹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不禁笑道:“怎么一回来就成落汤鸡了?”
她白了一眼在一旁言笑晏晏的女孩:“玥玥,能不挖苦我吗?”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啦。”胡筱玥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走到廖佳伶身旁帮她吹起了头发。
“你怎么没有直接去林元旭的生日会?”
她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包,“我回来放一下这个,纪奶奶给我们卤的鸡蛋。”
“那廖佳涵怎么没跟你一起啊?”胡筱玥皱了皱眉。
“我让他们俩先去了,反正谁放也是放,不用非得俩人一起的。”
胡筱玥嗔怒地拍了廖佳伶的肩膀:“这么大雨,也不应该让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回来放啊,你怎么就天天老好人。”
“安啦安啦,”她笑着用手指捅了捅胡筱玥鼓起的腮帮子,“也耽误不了多少,我换个衣服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