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往西而行。
这齐羽不是旁人,正是“九门提督”中齐铁嘴的后人。那齐铁嘴精通玄门异术,算卦奇准无比,江湖人送外号“金口玉言”。虽然这外号叫得有些僭越,但也唯有如此才正好形容此人,这一方面说他算无遗漏,另一方面也说他深信“天机不可洩露”,轻易不给人算,一旦起了卦就必会灵验。除此之外,齐铁嘴对五行阵法、奇门遁甲也颇有造诣。当年张大佛爷集结八大高手计杀从关外侵略中原的万奴王,齐铁嘴也在其中。那一场大战只战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万奴王武功高绝强如鬼神,九大高手虽以精妙阵法与机关辅助,却依然不能力敌,左支右挡之间败象频现。就在无力回天之际,正是齐铁嘴以逆天改命之术强行逆转天时,这才为众人寻得一线生机。后来万奴王被张大佛爷一刀刺中要害掉落山涧,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这九大高手在江湖中声名大噪,成为盛极一时的“九门提督”。
自那场大战之后,齐铁嘴终日惶惶不安,他虽有变天之能,却也算不出自己究竟会为那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隐隐得知齐家可能会因此绝了香火。
大约十年之后,一日在齐铁嘴的老家严州府建德县发生了一件事,至今仍然被当地的百姓津津乐道。
据说齐铁嘴每日清晨在市集摆摊算命,雷打不动只起三课,纵使三课未完到午间依旧收摊,任凭你如何哀求他也绝不肯再算了。那日他照常在市集摆了摊,午时前后才算完两卦,正要收摊回家,忽然看到一名身高出众,衣着华贵的黑衣人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副生辰八字让他算上一算。他见那人形貌打扮皆不似中原人士,心中不乐,但并不想为此坏了规矩,只得拿起那生辰八字草草看了一眼,谁知一看之下却是一惊。当时有路人听到齐铁嘴说了一句“阁下此时回转住所,还不至于暴死街头”,话音甫落就见那黑衣人已不见了踪影。齐铁嘴皱着眉头又看了看那副生辰八字,忽地面色一变,颤声道:“这不是……我的……”话未说完便连摊子也顾不得收,匆匆忙忙回家去了。就在那日晚间,齐家满门数十口被人尽数屠戮,就连老弱妇孺都不曾幸免,唯有齐铁嘴的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幼子齐羽因为回娘家探亲逃过一劫。
严州府中人都说,这是齐铁嘴洩露天机太多,天使降临收了他去。
说到这裏,吴邪把话锋一转,又开始说起齐铁嘴那幼年丧父的儿子齐羽来。
这齐羽从小对生父全无印象,打记事起便和母亲一起住在外祖父家。虽说齐铁嘴已死,好在齐家财产并未受到多大损失,再加上九门内其他几门的帮衬,齐羽母子依旧是锦衣玉食。只是因为没有父亲,他从小就被其他孩子欺负,便是在家裏,也少不得被表兄弟们指指点点,故而年纪不大,却长着一张比他爹看上去更为苦楚的面孔。他娘去世之后,齐羽索性搬到了建德县一座山上隐居,平常在山间一座庙宇裏寄宿。他毕竟是齐家的血脉,对于龟筮卜占之事一触即通,平日裏又最好这些营生,便在庙前起了个挂摊,和他生父一样一日三卦。只是他起不得早,总要晌午出来,天擦黑便不再为人起卦,更因为囊资丰足,故而并不向人收取卦资,受他所惠者无论给他什么回报,他也一概笑纳,若是有奇难之事更是兴趣十足。吴邪也因为机关中所运用的一些术数问题曾转托吴三省向他请教过,因此对他的下落十分清楚。
过了卯时,太阳升起来,清晨的凉爽就褪得一干二凈,又开始闷热地厉害。
两人一路行来,张起灵安静地连喘气声都不大听得到,吴邪觉得这样赶路实在无聊,加之刚刚狠摆了他三叔一道,心情大好,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他道听途说来的关于齐家的江湖传闻。平日他在家裏也没几个可以显摆的对象,此时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
可是手舞足蹈了大半个时辰下来,任凭他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张起灵始终都是冷着一张脸眼神涣散,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几分。看他这个样子吴邪便有些洩气,一面腹诽那人真是个能闷死人的闷油瓶,一面灌了几口凉水解渴,也不再说话了。
马不停蹄赶了半日路,到达严州府建德县时已近午时,吴邪问明了方位,便与张起灵策马前往位于梅城镇北门外的乌石山。
山上古木参天,绿荫浓密,更有淙淙泉水从脚下蜿蜒流过,真是好一处山明水秀的清凉世界。被烈日骄阳晒得头晕眼花的吴邪不由精神一震,跳下马来掬了几口山泉喝,只觉得清冽甘甜,连带着被暑热熏得浮躁的心情也平覆了不少。
“小哥,来喝点山泉水,消消暑。”
张起灵一身道褂密不透风,背上还背着个片刻不离身的长条布包,要是寻常人只怕早就热得中暑,但他在大太阳下晒了这么久,也只是额头上略有些薄汗而已,真不知是他定力过人还是体质特殊。吴邪虽招呼他一起下来喝水歇息,但他坐在马上根本就不动,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崎岖的山路出神。
吴邪讨了个没趣,干脆不去管他,只不断掬起泉水喝了一饱,又打湿手巾反覆擦拭头颈上的汗水,折腾了好一会儿。期间张起灵并不曾出声催促,静静地看着他打理好了,重新翻身上马,这才轻轻说了一声:“走吧。”
齐羽在这乌石山上结庐已有数年,加之他算卦奇准,行事又不同于寻常的命理先生,在这一带已颇有名气。吴邪只是随便一问,就有热心的樵夫愿意带他们前往,边走还边和他们说一些齐羽的奇闻异事。在这些乡间的愚夫愚妇眼裏,那齐羽都快是个半仙之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