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薛瓷仿佛灵魂被拉扯出了身体,脑袋空白了好几秒,猛地朝着许嘉河扑过去。
他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颤抖着问道:
“既然如此,那我去找你时,你为什么赶我走,还说不想再看见我”
许嘉河心头那股不好的感觉愈发的强烈,额角突突地跳动,努力克制着情绪回答道:
“我爷爷临终前留下遗言,他说既然你不喜欢我,让我放你走。”
薛瓷手下瞬间脱力,松开了他,难以置信。
当年离开老屋时那种绝望灰暗的心情,他永生都难以忘记。
就在刚刚,他还以为自己跟许嘉河永远都越不过这道坎儿。
可是此时此刻,许嘉河告诉他,爷爷的离世跟他没有关系。
当初跟他分手,是因为爷爷的遗言。
他爱许嘉河,许嘉河也爱他,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跨不过的仇恨。
可他们竟然分离了四年,重逢后还历经痛苦挣扎,这太荒谬了!
“所以——”许嘉河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反过来用手抓住他的双肩,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字清晰地问,
“当初你是以为害死我爷爷才离开我的”
薛瓷泪水已然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痛苦地哽咽道:
“是,我以为你恨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不肯原谅我了……”
听他确认的话语,许嘉河只觉浑身血液逆流。
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荒唐又撕心裂肺的噩梦,此时才骤然初醒,原来,这四年噬心的苦楚,仅仅是因为一个没有说清楚的误会!
他瞪大了眼睛,实在难以接受地摇了摇头:
“可是阿瓷,我从来没有这样对你说过,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薛瓷长睫扑闪颤动了两下,才低声说,
“当时那个情况,我就那样想了。”
许嘉河的五臟六腑就像是被火在灼烧,痛得他几乎要痉挛了。
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余力去思考这句话的可能性,张开双臂将薛瓷死死揽入怀中,泪水沾湿的嘴唇亲吻他的耳朵。
薛瓷也用力地回抱住他。
重逢后的近两个月以来,两人最亲密的事都做过很多次了,可是中间始终隔着一座无形的大山,让他们每一次的相处,每一句话都摆脱不了压抑暗沈的底色。
许嘉河易怒多疑,他小心翼翼,没有人是快乐的。
现在,终于阴云散开,可见阳光了。
凌听惊讶过后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却也忍不住有些嘆息的意味。
之前听薛瓷那样笃定许嘉河对他的恨意,却怎么也没想到同样是误会一场,白白错过这么多年。
好在今天阴差阳错,总算是说开了。
不过真的是如薛瓷所说,当真是毫无缘由的,就那样误会吗
凌听暗暗摇了摇头,这裏已经不需要他了,转身伸手试图顺便拽走瞪大眼睛还在发楞的江瑕。
“我还没听完呢!”江瑕不情愿地想甩开他,却没成功,最后被凌听强行拉着退场了。
偌大个楼顶,就只剩下薛瓷和许嘉河。
两人继续紧紧相拥着,薛瓷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就像是个绝处逢生的幸运者,激动庆幸喜悦,同时又感到浓浓的酸楚。
四年啊,两个人就这样错过了四年。
当年许嘉河突然变得那样决绝,导致后来他对傅华说的话深信不疑,两人重逢之后,他害怕事态更加恶化,也自觉从不在许嘉河面前主动提起爷爷的事。
如果不是江瑕跑来不管不顾地闹这么一出,可能这个误会仍旧解不开。
“嘉河,当年在山上我对你表明心意的话都是真的,我早就喜欢你了,你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历尽坎坷,薛瓷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向他表达自己的情感,每一个字都是那样迫切,
“之前跟你重逢,我想躲开你,是因为害怕面对你的恨意,害怕那种无望的痛苦……其实,这四年来,我没有一刻停止想你。嘉河,我爱你。”
这种被浓浓爱意包裹住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好,许嘉河泪水涌得更凶了,他心痛地点头,说话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我知道,我知道。阿瓷,对不起,如果当年我相信你的话就不会……”
“我现在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对不起我,你也没有对不起我。”薛瓷将两人分开了些,一手轻轻抚摸上他泪痕交错的脸,含泪的眸子裏闪动着温柔的情意,
“我们已经错过太久了,如今一切分明,就将余生剩下的每分每秒都用来好好在一起吧,让以后都不要留下遗憾,好不好”
许嘉河定定地望着他,撇嘴哽咽着嗯了一声。
他已经哭得有些发懵了。
两个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薛瓷凑上去吻住他还在微微发颤的嘴唇。
许嘉河慢慢地回应他,两人缠绵地吻了起来。
泪水滚落在唇舌间,那是苦尽甘来的味道。
……
又在楼顶抱着低声细语地说了一会儿话,等双方都情绪都稍微缓和些了,他们这才坐着电梯一起下楼了。
出了电梯门,薛瓷便隐约听到了孩子说话的声音。
跟许嘉河对视一眼,他不由加快了些步伐。
家门口,小橙和小柚正蹲着一起翻看一本图画册,凌听靠墻站着,目光似是沈思。
“你们怎么不进去”薛瓷几步走近,他根本没想到凌听这么快把孩子给他接回来了。
小橙和小柚立马站起身来,一人抱住他一只腿,开心地扬起小脸叫爸爸。
凌听先是瞟了眼许嘉河,才把视线转向薛瓷,站直了身体,潇洒干脆地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就径直朝着电梯那边走去。
许嘉河的视线跟随着他移动的身影。
凌听目视前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却蓦地顿住。
然后,他抬高手,搭在了许嘉河肩头,轻轻拍了两下,继续迈步前行。
“哥。”许嘉河转身唤了他一声。
凌听头也没回,对他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了。
薛瓷把两个孩子给牵着进屋,许嘉河也默默地跟在身后进来了。
不过一天的时间,家裏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薛瓷不再忧心忡忡,许嘉河也没了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戾气。
他坐在沙发上,小橙小柚各自在旁边玩了小会儿,纷纷跑来跟他搭腔说话。
小柚:
“哥哥,你是明星吗我爸爸之前在路上盯着你的gg牌,他可喜欢你啦!”
小橙:
“哥哥,哥哥,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是外面的风太大吹的吗我爸爸的眼睛也是这样。”
小柚趴在他的膝盖上又问:
“你今天还跟我们一起睡吗”
小橙也趴在他的另一边膝盖,接着问:
“你明天还会不会来我们放两天假,可以一起玩哟。”
两个人叽叽喳喳,特别热情,许嘉河出神地望着两个孩子稚嫩可爱的脸庞,嘴巴微微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薛瓷在旁悄然观察着他的反应。
刚才在楼顶两人情绪都太激动了,他还没跟他提起孩子,而凌听今天故意闹这么一出,一定也没有跟他解释孩子的出生。
不过两人间的误会已除,跟他说了,他一定会同意明天去做鉴定,到时候一切就都分明了。
薛瓷跟昨天一样,分别给两个孩子洗完澡之后,给他们讲故事哄睡。
他哄睡的时候,许嘉河就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
他昨天就看出来了,薛瓷对这两个孩子充满了温柔和耐心,两个孩子对他特别地依赖。
他很爱他们,孩子也爱他。
小橙和小柚很快睡着了,给他们盖好了被子,薛瓷坐起身,下床牵住许嘉河走到房间外面。
薛瓷背靠住墻,许嘉河亲吻他的眉心,鼻子,再到嘴唇,然后,将脑袋埋入他的脖颈间蹭了蹭。
“阿瓷,你这么真实,可我还是有点像在做梦。不,我以前做梦都不敢这么想。”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薛瓷心头酸楚,抬手摸摸他的头发,贴在他耳旁低声说:
“多亲一会儿就不像做梦了。”
许嘉河抬起头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道:
“你说的对。”
正要贴近再吻他,口袋裏手机响起来。
许嘉河没有管,要继续,薛瓷却微微偏头躲开,催促他:
“快接,我之前听谢鹏说他们有新的调查,看是不是有什么结果。”
虽然两人之间的雾霾已经散开,但是薛瓷无法忽视许嘉河如今糟糕的境况。
许嘉河听话地掏出手机,当看清屏幕上的号码后,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摁下了接听。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许先生,加急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薛瓷没看清谁打来的,但是他观察许嘉河接电话之后,脸上的神情仿佛凝结住了一般,登时心头发紧。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是这个脸色
难道调查的结果不好,以后他的事业真的要受损吗
他沈住气屏息等了好一会儿,等许嘉河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滑下,那边挂断了电话,才急切问道:
“怎么了谁打来的,说什么了”
许嘉河乌黑的眼珠子慢慢挪动,对上他的目光,恍然跟他对视片刻,才道:
“鉴定中心。”
这个完全出乎预料的答案,薛瓷愕然。
许嘉河失神,继续喃喃地说:
“我拿了孩子的牙刷去做了鉴定,刚才工作人员告诉我结果了。”
他前两天是被薛瓷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气疯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再相信。
可昨天回来的路上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许久都认为薛瓷实在没必要撒这种一秒就能戳穿的谎言。
他的内心动摇了,于是联系了鉴定中心的人,拿到孩子的样品送去做了加急鉴定。
他做这个决定,心裏便有了准备,可是等电话那头的人亲口告诉他鉴定结果的瞬间,他仍是震惊到无以覆加!
他很清楚,薛瓷和他都是男人,按常理来说,他们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然而电话那头的结果很清晰地告诉他,孩子是他的。
他居然真的有两个孩子。
可他之前都做了什么各种不信任他,把他真心实意的话全当作谎言,对他怒吼,伤害他。
许嘉河很想一刀捅死自己。
看着他消停没多久的眼泪再次扑簌簌地往下直掉,薛瓷忍不住嘆息,两只手温柔地给他擦眼泪。
“本来还想待会儿就跟你说这个的,既然你已经做了,那正好。”
许嘉河胸口重重的起伏着,他哑声问:
“所以,我哥说你休学,就是因为……”
薛瓷点头。
“那段时间肚子太大了,都无法正常出门,更别提上学了,孩子生下来之后,必须有人照顾,所以后来就没再能上学。”薛瓷不避讳向他提起自己当时的困苦。
许嘉河一脸心碎的苍白,他根本无法想象他当时是怎样熬过来的。
薛瓷却又轻笑起来:
“一开始我挺难接受的,毕竟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不过很快凌听把我接到他家裏去了,他和他的家人帮了我很多,袁阿姨经常给我做饭熬汤照顾我,陪我说话,孩子出生后,怕我辛苦,时常帮我照看,有他们在,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所以,你一直把他们当做家人。”
“是,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许嘉河目色暗淡:
“可是当初,我还拿他们威胁你。”
“但是你放过了她,并没有做伤害她的事。”薛瓷不由苦笑起来,
“而且如果当初你不这样做,我不会敢接近你,只会躲你远远的,那我们之间的误会也就永远都解不开了,哪裏还有今天呢”
许嘉河泪眼朦胧望他好一会儿,再次重重将他揽入怀中。
“阿瓷,以后我一定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不会再伤害你,否则就让我……”
薛瓷可不想听到什么不吉利的誓言,赶紧打断他后面的话:
“好啦,我都听到了。”
过了会儿,两人去放轻步伐回到房间裏。
两个孩子正并排在床的内侧睡得香甜,许嘉河坐到床边,探身凝视着他们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遇到他们时,那种莫名的亲切感。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许嘉河微微歪头,忽然语气极其飘忽地说了句:
“阿瓷,我竟然当爸爸了。”
还没什么实感的样子。
“你慢慢感受吧。”薛瓷就坐在他身边,凝视他的脸,笑容柔软,
“以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晚上,一家四口又在一张床上睡。
不过许嘉河是无论如何都是睡不着的,原来,他深爱的人也深爱着他,他还有了两个孩子。
而他们现在,都躺在他身旁。
他幸福的感觉心口都在涨痛。
薛瓷自然也是处于失眠状态,枕在许嘉河的手臂上,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低语聊了许久。
这些年的灰暗,苦痛,绝望,误会通通在这个晚上消散殆尽了,待到黎明初晓,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
第二天,薛瓷又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不过没有昨天早上的情景重现,他的身边已经空了。缓了缓神,他起身下床,出了卧室。
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餐桌边,许嘉河正陪着两个孩子吃早餐。
薛瓷倚着墻面目不转睛地註视着这一幕,心中腾起丝丝暖意。
曾经以为是永远实现不的奢望,可如今,就这样生动无比地展现在眼前。
小橙已经把脸埋到碗裏了,没有发现薛瓷,小柚看到他了,高兴地冲他招手:
“爸爸,哥哥煮的面好好吃哦!你快来!”
“乖,你们先吃。”薛瓷笑眼温柔。
许嘉河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吃,他起身直奔薛瓷这边而来,揽住他的腰一起去了洗手间。
薛瓷洗漱,许嘉河贴他身后蹭蹭摸摸,薛瓷因为痒笑着躲了两下,但最后随他闹去了。
好不容易洗完了脸,许嘉河用毛巾给他一点点擦拭脸上的水珠,手摸上他还带着些水汽的脸颊。
“第一次带孩子还有点手忙脚乱。阿瓷,这些年你一定特别地辛苦。”照顾孩子,远远不止给他们点饭吃这么简单,更别提同时有两个孩子。被小橙小柚叽叽喳喳缠了一早上,许嘉河都有些晕头转向了,那这人这些年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无法衡量的。
“辛苦啊。”薛瓷当然不否认,
“有些辛苦是负担是无望的,但有些辛苦是能得到力量的,看着他们健健康康一点点长大,就觉得很值得。如果没有他们,这几年,我可能都不知道怎么度过。”
许嘉河再后悔也没办法回到前几年陪伴他,抓住他的手,拉至唇边,用力地亲吻。
“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薛瓷讚同地点头:
“那当然,两个小家伙跟你以前太像了,精力旺盛,调皮捣蛋,我现在确实是有些吃不消。现在有你这个爸爸了,我以后正好可以躲躲懒。”
许嘉河本来还有些感伤,一听这话,顿时失笑。
“好,那就交给我吧。”
薛瓷也笑了:
“那,待会儿我去跟小橙小柚说说,让他们改口吧。”
“先别。”许嘉河却摇头,
“对他们而言,我还是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现在改口,他们心裏可能会别扭。等我跟他们相处时间多一点,关系亲密了再说。”
他考虑地很周全,薛瓷对此没有异议,只不过……
“那他们也不能继续叫哥哥,辈分都乱了。”
许嘉河却凑近,在他柔软的唇上啾一下了,眼睛充满期待:
“其实还可以更乱,你也叫声哥哥来听”
薛瓷满腔的柔情蜜意,本来想对他温柔一点,可听了这话,忍无可忍横他一眼:
“滚。”
被他骂,许嘉河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贴着他的脸说:
“不滚不滚,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有多喜欢我了。”
薛瓷忍俊不禁,抬手故意将他头发揉乱:
“恃宠而骄。”
这天早上,一家四口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和温馨的早餐。
让薛瓷欣慰的是,两个孩子跟许嘉河完全没有那种尴尬期,才吃完,他们三个就已经打得火热了。
客厅裏铺了垫子,薛瓷就盘腿坐在许嘉河旁边,看着他陪孩子玩儿。
许嘉河会时不时趁着孩子不註意,偷偷亲他一下。
如果网上的那些烦心事不存在,那么薛瓷现在一定是世上最开心最幸福的人。
才过两点,谢鹏打电话来,那个偷相机的女孩找到了。
经过家人的狠狠逼问,她把拷照片的u盘交出来了,可她之前曾经在自己的小姐妹群裏发过几张。
谢鹏现在在继续交涉中,听他的意思,还算是顺利,最后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情况比薛瓷想象中要好,进程也快许多,他总算是能稍微松口气了。
但是下一秒,他的那颗心又被提到嗓子眼了。
只听电话那边的谢鹏沈声道:
“还有,关于新奇味的最新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这些天,网上硝烟四起,各大平臺的热门热搜几乎被许嘉河承包了,其他明星的新闻和宣传勉强在夹缝中生存,除了自家粉丝几乎无人区在意。
因为涉及人命,许嘉河这次的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峻。
不管许嘉河最后是不是退圈,舆论最终是需要一个交代的。
许嘉河最新微博下每秒刷新都有上百条的新评论,有支持他相信他的,有骂他,让他滚出来道歉的。
许嘉河没有出来发声,但是第二天上午,分别有四条微博接连爆上了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