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瓷的手摸了个空,僵硬地顿了顿,失落地垂到身侧。
“若你是怕我对你的孩子不利,那大可不必如此,我不会对小孩下手。”许嘉河咬牙切齿,
“你走吧,我今天不想看到你!”
薛瓷并没有就此撤走,望着许嘉河远去的背影,又抬脚跟上去。
湖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已经在钓鱼了,他扬手招呼许嘉河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用方言和他聊起来。
这附近也没什么遮挡的地方,钓了一会儿,大爷很快发现了身后不远处朝这边张望的薛瓷,问许嘉河是不是他朋友。
许嘉河手裏摆弄着鱼竿,余光几不可察朝身后扫去,嘴裏漠然道:
“不认识。”
薛瓷在后面时站,时蹲,时坐,就这样看他钓了半天的鱼。
天色渐暗,许嘉河收拾鱼竿,拎上装满鱼的桶,同大爷告别后,朝家裏返回。
薛瓷赶紧挂了和凌听的通话,小尾巴似的钉在他身后。
许嘉河走到门口的时候,站定了片刻,才迈步进门。
然后,关门的动静比刚才还要大。
巨响震得薛瓷身体都抖了一下。
垂头想了想,薛瓷从他家大门口走开,绕远了些,到了路口。
本来就是想来看看他情况怎么样,看过了就应该走的。
可离开的班车一趟一趟地经过,薛瓷脚却生了根似的,没有上去。
腰又有点发酸了,他贴着街边一户人家的墻根站着,拿出手机看最网上新消息。
新奇味已经出了声明,表示并未歧视任何人,是那个顾客对女服务员提了十分无理的要求,另外几个男服务员是上前和他交涉,从头到尾没有动手,顾客是因为自己情绪激动导致病发倒地。
警方通告也表明顾客目前人还在icu,并没有离世。
然而才发出来没多久,那个最先爆料大爷已经被打死的博主又发了一句话:
“呵呵呵!这世道真可笑!”就差没直接说事情有鬼了。
过了不到半小时,他删了这条微博。
评论裏有人问他是被威胁了吗他回了一个“嗯”字。
因为四年前的“非法拘禁”事件,在许多网友眼裏,许嘉河就是有收买警方前科的人。
所以这个博主回覆的那个“嗯”之后,事情反而发散得愈发严重。
不少人在通告下面置疑警方是收钱包庇,要求发大爷的最新就医照片,又要求大爷家属出来说话。还有人激愤地煽动网友,给新奇味餐厅送花圈,举报许嘉河所有的影视作品和代言产品,要他退圈。
更有传言许嘉河即将出演的大制作电影《归途》极有可能换成另一个男演员霍明朗了,营销号还发了投票,看看支持谁演的更多,喜欢许嘉河的投许嘉河,想要黑他的就投霍明朗,短短一下午总票数都上了十几万,霍明朗赚足了热度,成功跟电影捆绑上,而许嘉河,仍旧在持续挨骂中……
薛瓷当然是相信警方的,那个大爷真的还活着,可眼下的情况他也看清了。
大众都有怜弱的心理,一个大明星,家裏有钱有势,一个处于社会底层的可怜农民工,不管事实怎样,舆论上一定是偏向弱方的。不公关不行,公关太厉害又会引起逆反。
如果大爷最后救不活,许嘉河就算能不退圈,以后也一定被唾沫星子淹死,背上一辈子的骂名。
总之,形势对许嘉河十分不利。
薛瓷心口沈甸甸的,正对着手机发怔,猝不及防一盆凉水自楼上泼下,身上被浇了个透。
薛瓷抹了把脸上的水,扬起脸往上面看。
屋主大妈也没想到下面有人,探出头来连忙说了声对不住,然后脸从窗户边消失。
过了不到二十秒,她从一楼小跑出来。
这栋两层的楼房处在临街的路边,二楼住人,一楼则是个小超市。
大妈见薛瓷一身狼狈,十分不好意思地把他迎到店裏,拿了一条新毛巾让他擦脸和头发。
可是衣服也湿透了,光擦是没用的,大妈便说上楼给他拿几件自己儿子的衣服来换。
“不用不用。”薛瓷连连摆手,一来他不想麻烦人家,二来他也不习惯穿陌生人的衣服。街边就有卖男装的店,直接去买两件先换上就好。
只是她太热心了,薛瓷几番婉拒不成功后,只能无奈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着。
他脑袋顶着毛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来,不经意一瞥,目光骤然闪动起来。
他看到许嘉河了。
那优越的身高和挺拔俊秀的身姿在这并不宽广的老旧街道别提多扎眼了,他戴着口罩,拧着眉头边走边四下张望,看上去心情差到极点。
是在找他吗薛瓷站起身,拉长了脖子,眸含微光地望向他。
许嘉河也很快就看到他了,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身上定了定,脸色阴沈地径直朝这边走过来了。
薛瓷扯下头上的毛巾,张口:
“嘉……”
许嘉河却看都不看他,与他擦身而过,直接进了小超市。
原来是来买东西的。
薛瓷失落地坐回椅子上,不多时,许嘉河便拎着一袋东西出来了。
冷风刮过,薛瓷鼻子发痒,连打了三个喷嚏。
已经走出几步的许嘉河脚下定住,额角青筋都突起来了。
他蓦然转身,不由分说,狠狠拽起薛瓷,拖着他就走。
薛瓷脑子裏还有点懵,但是没有反抗,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刚好把衣服拿出来的大妈扬声唤他:
“年轻人,你不换衣服啦!”
“不用了,谢谢!”薛瓷匆忙转头回应一声。
许嘉河紧攥着他的手腕,一声不吭地将他拖到家门口,甩开他。
“你故意的是不是在我面前装什么可怜!”扯下口罩,他脸上的神情饱含愠怒。
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打消不了他的满肚子的火气,薛瓷索性坐实了他的话,真装起了可怜,双臂抱住湿透的自己道:
“嘉河,你有多的衣服吗先借我穿一穿,我好冷。”
许嘉河恶狠狠瞪他一眼。
薛瓷打了个寒颤,这不是装的,湿衣服贴在身上是真的很冷。
许嘉河又恨又怒,又有几分消沈地闭了闭眼,腮帮子的肌肉都是紧紧绷着。
他霍然转身,拿钥匙开门进去了。
没说同意让他进去,但是也没有关门。
薛瓷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进了院子,许嘉河已经进到内屋了,并没有赶他走。
薛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反手关上大门,往裏面走去。
薛瓷没有到处乱跑,就在楼梯口安静地等他。
鼻端飘来一股很浓郁的鲜香味,好像是厨房裏在炖鱼汤。因为没胃口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的薛瓷,突然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饥饿。
许嘉河从上楼拿了一套旧衣服后并没有直接给薛瓷,而是无视他,进了楼梯转角边的那间屋子,出来时,手裏已经没有东西了。
然后一个字都不跟他说,去了厨房。
薛瓷追随着他的身影,片刻后收回目光,探头朝他刚进的那个屋子看了一眼。
原来,是间浴室。
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凈清爽的衣服,薛瓷顿时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他卷了卷稍微有点长的衣袖和裤脚,朝着厨房走去。
许嘉河却已经不在裏面了。
宽敞的厨房裏设了一张枣红色的长方形餐桌,此时,桌上摆放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鱼汤面,汤裏有许多漂浮的姜丝儿,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勾人。
薛瓷在桌面静站了须臾,端起鱼汤面,在一楼右侧的房间找到了许嘉河。
房间门没关,许嘉河靠在床边,面容冷峻疏离,手裏拿着一本旧书翻看着。
“好大一碗面,我们一起吃啊。”薛瓷知道他一定还没吃。
许嘉河拉起架在脖子上的耳机,罩住耳朵,不搭理他。
薛瓷将碗搁在床头柜上,汤不小心泼出来了点,烫得他的手都瑟缩了一下。
许嘉河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是下意识裏扔开了书,抓起他的手查看。
薛瓷心头酸涩,清润的眸子望住他道:
“我没事。”
许嘉河松开他,脸色比方才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