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瑜,我电影结束了,明天过来看你好不好”声音虽然是带笑的,但明显没了方才的那种自在。
分开多年,再浓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
一个腿摔伤了,她会紧张心疼半天,一个车祸重伤,她都不情愿来看一眼。
她给他打电话,给他买衣服,抽出时间去看他,不过只是因为“母亲”这个身份的负担和枷锁罢了。
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如果不再需要搭理他这个累赘,生活一定会更加美好愉快。
她开不了这个口,那就由他来。
“够了吗你以后能不能别来烦我”凌听拉黑了她,亲自斩断了跟她之间所有的联系。
从此各走各的道路,两不相关。
如果不是因为薛瓷,如果苏冰清没有来找他,他跟许嘉河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面。
如今,他早已经不是当时那个意志消沈的少年,而他这个弟弟也不覆那时的快乐无忧。
他眉眼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冷冽深沈,一点笑容的影子都没有。
而他知道,他是因为谁,变成了这样。
“我今天约你,是想跟你说说阿瓷的事儿。”凌听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话题,缓声道,
“你还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我想,他应该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薛瓷确实还没对他讲过,可凌听如此笃定薛瓷不会对他说,这让许嘉河捕捉到一丝不对劲。
凌听见他脸上的表情都紧绷起来,也不绕圈子了。
“四年前的跨年夜,他一个人在江边看烟花,不小心被挤掉下去了,是我把他救起来的。”
许嘉河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心臟都漏跳了好几拍,气息急促起来:
“他怕水!雨下大一点都会惊恐发作,他当时……”
“是,他怕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当时,他没有一点挣扎。”凌听深深地望着许嘉河,
“如果不是我看着他被挤下去的,我多半会以为他是跳水自杀。”
许嘉河仿佛被一把狠狠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当初还不知道薛瓷怕水,恶作剧将他拉下了泳池,他害怕得呼吸都快停止了,惊恐地扑腾挣扎。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对水有多大的阴影。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么怕水的他,连内心最深度的恐惧都不在乎了。
“虽然把他救上来了,但是他状态特别差,行尸走肉一般。”凌听淡声道,
“你们那时候刚分开没多久吧”
许嘉河眼眶涨得发痛,难受地摇了摇头,哑声道:
“我以为他离开我之后,过得很好。”
“怎么会好”凌听哂道,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休学了,大学都没上完呢。”
许嘉河再次受到冲击,神情惊愕,颤声道:
“你说什么退学!”
“是,他退学了,而且在家养了大半年身体才勉强能出门。”凌听说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跟你分开的这四年,对你来说是极其不愿意面对的,所以你抗拒去了解,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也不会把自己的痛苦挖给你看。但这几年,我一路看着他过来的,你因为他不好过,而他生活艰辛,也没好到哪裏去!我今天就以阿瓷朋友的身份,跟你说清楚讲明白,他是对不起你,你如果当真放不下对他的恨意,那就痛痛快快地报覆他一顿然后放过他,这样对你们双方都好。不要这样夹杂不清地将他困在身边纠缠他又不珍惜他,打压消耗他对你的感情!”
“他对我……有感情”许嘉河放空,轻声喃喃。
他一直清醒地知道,薛瓷不爱他,所以内心扭曲充满恨意。
可是按凌听说的,薛瓷跟他分开后也那样痛苦不堪,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没了,还休学……
他是在做梦吗
为什么,这一切,都跟他的认知截然不同。
“当然有!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多么喜欢你,在乎你!”凌听冷然道,
“你还不肯相信非得要等到出什么事,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知道后悔吗”
他这话令有意味得太过明显,许嘉河警觉地猛然抬眸:
“出什么事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凌听冷哼一声才道:
“他相机被偷的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
“偷相机的是你的私生粉,为的就是想报覆你,在你如今事业岌岌可危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凌听静静地道,
“阿瓷今天去警局认领相机了,但是那个私生粉还没有抓住,她保存了你们那些合照。”
“这些我也都知道。”
“但是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一定不知道。”凌听面色凝重起来,压低嗓音,咬牙切齿,
“那个私生粉联系了阿瓷,威胁他,说只要他去死,她就不会把照片放出来。
霎时间许嘉河脸色都变了。
凌听将他表情收进眼底,接着道:
“阿瓷本来就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最近为了你寝食难安,怕你没了事业一蹶不振。如果他真的因为不想连累你,为了你做出选择,到时候你想恨也没人恨了。”
许嘉河就像是被他在脑子裏丢了颗炸/弹,眸光剧震,霍然站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现在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他在外面晃荡了一天,说想一个人呆着,孩子也让我妈照顾着。”凌听睨着他,挑了挑嘴角,
“或许这时候已经找了个楼顶跳下去了也说不定。”
许嘉河原本就心慌意乱,听他这么一说,仿佛被心裏暗示了一般,脑子裏一闪而过的全是一些不祥的画面。
他呼吸大乱,迅速地掏出手机来,拨打薛瓷的电话。
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外冒,手也在抖。
响了好几声,那边终于接通了。
“嘉河。”薛好像在很空旷的地方,风声呼呼的,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
许嘉河原本因为听到他声音而稍微放松一点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他急道:
“你在哪儿”
“我”薛瓷如实回答,
“我在我家的楼顶。”
“你站在那儿!别动!”许嘉河心如火焚,转身便朝着门外疾奔而去,
“千万别动,等我上来!”
凌听探头看着他闪离的身影,挑了挑眉,不急不缓地站起身,跟上去。
冲到电梯前,电梯刚下去了,许嘉河一秒都不敢耽搁,折身转向楼梯间。
却不想迎面撞上一人。
来人年轻英俊,个头比许嘉河要矮一些,眼下挂着两个很明显的黑眼圈,正是江瑕。
他看到许嘉河,瞪大了双眼,简直是受宠若惊:
“这么客气,居然还出来接……”
“我”字还没说出口,许嘉河狠狠甩开他,迈开长腿,几大步上楼去了。
江瑕懵了懵,也追着他往楼上爬,气喘吁吁地喊道:
“不是同意跟我见面聊吗你跑哪儿去!餵!”
楼顶,薛瓷对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发楞。
他上来后,就站在视野最好的那块围栏边吹夜风,看夜景,本来以为他们要谈至少半小时,没想到这么快就打电话来。
而且电话裏许嘉河听起来有点急有点奇怪。
是已经相信了孩子的身世吗
许嘉河叫他不要动,薛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照办了。
他回身站在原地,莫名地心跳开始加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间却被压缩,他的世界似乎就只剩下楼顶的这一方天地,他紧紧盯着楼顶的入口,忐忑地等着许嘉河到来的。
他猜测,许嘉河上来后应该会对他说许多话,却没想到,都没怎么看清楚他的身影,他便卷着风一般窜过来,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下手力道之大,薛瓷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勒断了。
薛瓷由他这样抱着,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也能感受到他气息的潮热。
“阿瓷,阿瓷,阿瓷……”许嘉河颤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我在。”薛瓷连忙回应。
他的话还没落音,许嘉河的身体像是突然发软失去了力气,往下直沈
“嘉河!”薛瓷连忙想扶住他,却徒劳无功,只能随着许嘉河一起跌坐在地上。
在这过程中,许嘉河手臂一直抱着他,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好像生怕他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样。
薛瓷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就算知道了孩子的身世,他也不至于这个反应。
安抚地轻拍了几下他的背,薛瓷稍微推开了他一点,跟他面对面,一手轻抚上他湿润惨白的脸庞。
“你这是怎么了”薛瓷拧紧眉头。
许嘉河含泪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的脸,声音抑制不住的哽咽:
“阿瓷,你真的还在。”
“我当然在。”他情绪这样大的起伏,还哭了,薛瓷脑子裏蓦地闪过一个想法,余光瞥了眼旁边的围墻,试探着问,
“你不会以为……我来楼顶是想跳下去吧”
许嘉河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死死抓住他的一只手,没有吭声。
看起来就是了,薛瓷吃惊于他为什么这样想:
“我没有!凌听要跟你单独聊,我就是没事儿做,上来看看夜景的。”
许嘉河怔怔地落了会儿泪,嘶声道:
“我哥说,那个私生威胁你,说只要你去死她就不会把照片曝光。我一听你说在楼顶,还以为……”
薛瓷荒唐又酸楚地扯了扯嘴角,失声片刻,才终于道:
“没有的事,那个人还没找到,怎么会联系我你被他骗了。”
难怪凌听今天一天奇奇怪怪的,还非得这时候让他来楼顶,原来是为了闹这么一出。
如果许嘉河是冷静的状态,一定会听出他言语的漏洞,可偏偏许嘉河遇到他的事就没法冷静了,更何况性命攸关,他自然就慌了,根本不会去思考太多。
凌听正是利用了他这一点。
“是,是我骗了你。”凌听的声音突然由入口那边传来。
薛瓷转过头去,看到他正朝这边走近。
看到凌听并不奇怪,更令他震惊是的,他身后还有一个扶着墻喘得像狗一样的男人。
是江瑕!他怎么会来这裏!
薛瓷心中无声地诧异。
凌听迈着长腿走到他们面前,对着许嘉河道:
“他现在确实好好的还没事儿。所以你是打算逼得他真从这裏跳下去了,才肯罢休”凌听扯了扯嘴角,
“那这样的话,就当我提前帮你演习了。你这时候哭了,以后可别再哭。”
因为刚才一路狂奔上楼,许嘉河的心臟还没能恢正常运转,跳得又急又重,胸口也用力起伏着。
他眼底都是红血丝,目光痴痴凝望着薛瓷的脸,泪水雨下。
是啊,因为是假的骗他的,他还能哭一哭。
如果是真的,他连哭都没地方哭了。
眼泪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巴滴落,许嘉河抬手,正要再次抱住薛瓷,一道人影猛地窜过来。
江瑕一手推开薛瓷,一手恶狠狠揪住了许嘉河衣领,逼得他站起来。
“许嘉河,你他妈够了没有!”江瑕由于常年不运动,爬了十几楼人都快呼吸不上来了,但是痛骂的语气却是那样铿锵有力,
“阿瓷当初是为了我去接近你,可他最后爱上你,拒绝了我的表白还把我抛弃了,他一颗真心都全部给你了,你他妈还想怎么样!你非得逼死他才肯罢休吗”
“嘉河!”这是薛瓷没想到过的场面,他慌忙站起来,要把江瑕给拉开。
凌听心念一动,却拽住他,示意他先别动。
许嘉河并没有因为江瑕动手而动怒,水光闪动的黑眸静静望了他几秒,才喃声道:
“他拒绝了你的表白”
“是!不仅拒绝了,还在你们分手之后就跟我断绝了关系,朋友都没得做!”江瑕猛地松开他的衣领,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自嘲地笑,
“他当初对我说,你能把我从他心裏赶走,但是没有人再能把你从他的心裏剔除,我对他来说,早就什么都不是了。上次针灸店偶遇前,我们已经四年没见过了。”
薛瓷没想到他会把这些都说出来,涩然垂眸。
许嘉河头晕目眩,脚下都不稳地踉跄了一下。
在山上别墅的那段时间,他阴暗,扭曲,情绪失控,充满了戾气,疑神疑鬼,就算薛瓷对他表白心意,他听着只觉得别有目的,一个字都没有相信,不,他是不敢相信。
就在前天,都还在不住疑心他。
可今日,凌听和江瑕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都在告诉他,薛瓷其实有多么爱他。
他的世界,彻底颠覆了。
“我急着私信你,私信你的工作人员,就是为了要告诉你,当初阿瓷说他自愿留在你身边的。”江瑕用手戳了戳自己,
“是我不愿相信他真的喜欢上你,转头去报了警说他被你拘禁,还在网上乱写那个帖把事情闹大的!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冤有头债有主,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心裏有恨冲我来,别冤枉阿瓷,他对你全心全意的,你凭什么让他受委屈还逼得他差点跳楼!你他妈混蛋啊你!”
许嘉河身形摇晃,眼神都恍惚了。
错了,都是自己错了……
事到如今了才发现刻骨铭心地恨了他这么多年,原来,竟是自己亲手将他推离身边的。
他低低地笑起来,双手抱住疼得几欲裂开的脑袋,笑声悲苦又惨痛。
“你倒是给我一句话啊!”江瑕情绪已然上头,伸手隔开红着眼意欲回到许嘉河身边的薛瓷,拨他退后,然后手指向围墻外面,对许嘉河怒吼道,
“害死你爷爷不是阿瓷而是我,要报仇赶紧的!你今天就算叫我从这裏跳下去我也认!咱们把这笔账彻底算清楚,以后你再敢借此折腾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原本还因为情绪崩溃而神识不清的许嘉河,缓缓抬起眸子。
薛瓷脸色苍白地避开他的视线,凌听静静地望着他,而江瑕满脸愤恨激动,似乎只要他说一句,他就真的跳下去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只余下冷风呼呼地吹响。
许嘉河犹如有岩浆沸滚的脑袋在这一阵没有任何反驳声的静止中,嗅到了浓浓的不对劲。
他心裏升起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嗓音暗哑道:
“我爷爷是病情突然恶化,在新闻出来前就无力回天了。他的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狠狠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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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就能完结啦!后面再加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