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栩点了两杯美式,周正又要了两颗方糖。
周正优雅地挽起袖子,把手臂靠在桌案上,用调羹搅动着咖啡液。
等方糖融了,他才浅浅地呷上一口。
“周老板,我今天约你出来,你应该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周正回味完咖啡的醇香,把调羹平放在托盘上,他擦了擦调羹上沾的咖啡液:“祁栩是吧?”
祁栩微微颔首。
“国庆当天我跟你打过招呼,我找人帮你们布置水电,可你们的水电工不答应,还把我的人给打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祁栩笑着转圜:“这事是我们的问题。”
“既然你也知道问题在你们,你就应该去解决。而不是来找我,找我没什么用处。”
周正说话滴水不漏,祁栩同样不卑不亢:“我们的水电工有问题不假,可这家店水电布局本身也是有问题的。我这次找你,就是想商量一个折中的办法。”
周正眉头一挑,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我们的水电工钱到了一切就好说话。我的想法是,他的工钱一分不少地出,但后续水电的善后由你们的人来负责。”
周正更困惑了:“这算不上折中的方法吧?无非是你们自己做了冤大头,让水电工白拿了工钱。”
“我的意思是……”祁栩低下头,他也觉得有点难为情,“你们的水电工善后,钱还是由你们自己出。”
这话周正不爱听了,他身子往后一倒,悠然地靠着椅背。
他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就是折中的办法?祁栩,你这话就有点欺负人了。”
周正翘起了二郎腿,露出他那双锃光瓦亮的皮鞋:“工人我可以找,但工钱哪有我们来付的道理?你们不长心眼,找了个糊涂蛋把店铺的水电弄得一塌糊涂,我好心找人给你们找人收尾,钱反倒要我来出?这无论找谁,也没有这个道理吧?”
“我知道这事难办。”祁栩做出一副求人的姿态,却说着最狠的话,“可这家店铺在出租之前本身就是不合格的,按正规的流程走,你们……还是得弄得服服帖帖,才能出租给我们。”
周正听出了他话裏有威胁的意味,表情霎时严肃起来。
他面前这位看起来不谙世事,人畜无害,可说话做事却有着与年龄相悖的老练和成熟。
“都是朋友。”祁栩缓和道,“不好把事情做绝。这样吧,我退一步,你们的水电工,我以个人的名义支付一半的工钱,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后让步了,周老板考虑考虑?”
说罢,祁栩把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战略性地整理好坐咒的衣服,先行离开。
周正果然叫住了他:“等等——”
周正看似沈稳,其实心裏也慌。
蔡多乐临走前,特意叮嘱过让他务必照顾陆无为的摄影工作室,他就是出于男人的嫉妒故意刁难陆无为,让他知难而退,不要再打蔡多乐的主意。
眼看这个月中旬,蔡多乐出差就要回来,到时候关系闹得这么僵,周正也没法交差。
周正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跟蔡多乐的关系。没了她,周正什么也不是。
周正终于温言软语起来:“我也不是缺这点钱。实话跟你说,我相信等多乐一回来,陆无为只要跟她提一嘴,别说工作室的水电,就算是整个店铺的装修,也完全不在话下。”
他终于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打那天吃饭选店铺起,周正一直就陆无为当成了他跟蔡多乐感情中间的假想敌。
他也一直认为,早晚有一天他俩的感情会因为陆无为而出现裂痕。
祁栩重新坐下,把桌上玻璃花瓶裏璀璨绽放的假花摆正。
“周正。”祁栩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当初,林琳婶想给林二木在度假区租一个店铺开摄影工作室,陆无为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多乐姐说。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是个宁愿麻烦自己,也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找多乐姐要了这个又小又破店铺,他一直觉得心裏有愧。那天饭局上,他对多乐姐百依百顺,都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周正听了进去,手指微攥。
祁栩继续说:“你针对他,无非是对自己不自信,你觉得多乐姐对陆无为不一样。可事实是,他对多乐姐并没有掺杂其他任何的感情,是你多心了。”
“没有感情?”周正不信,“多乐跟我吃饭从来就没有这么笑过,跟我去见我母亲,她甚至会刻意地疏离我,甚至跟我保持距离。就算陆无为对她没有感情,可多乐这么优秀,保不齐他……”
“感情是需要经营的。”祁栩笑了笑,“你没法靠算计别人来获得自己感情,你需要好好审视自己身上的问题。你的问题,你……母亲的问题。”
“你懂什么!”周正一贯的不耐烦在祁栩说出“母亲”这个词时,彻底爆发出来。
祁栩的这句话戳到他的痛处了。
“很小的时候我爸就死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亲人,我理所应当要照顾她的情绪!我自认为我已经足够平衡母亲和多乐之间的关系了。”
“没人不让你照顾。”祁栩一语中的,“凡事都要有一个度,过犹不及。你是跟多乐姐过一辈子,而不是跟你母亲。你母亲爱你,难道多乐姐就不爱你么?你该让你母亲试着接受她,包容她,让你母亲释怀,把你交给多乐姐。而不是让她三番两次地把多乐姐当成你和她的假想敌。多乐姐要是不喜欢你,他会放下面子照顾你母亲的情绪么?”
祁栩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轻描淡写地说:“你还是不了解多乐姐,但我了解陆无为。”
说罢,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了今天的两杯咖啡钱,起身离开。
“希望今天的谈话,对你有帮助。”
祁栩离开了咖啡厅,很快,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周正着急地追了出来,他还是不自信:“我相信你的话,我也承认,我确实不够了解多乐,但……”
他的眼睛裏分明带着期许,闪着微光,寻求着祁栩的答案:“但你……真的了解陆无为么?”周正低下头,“他们真的……”
“相信我,陆无为不会喜欢她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祁栩怔楞住了,脸上含着笑:“他有喜欢的人。”
回到火锅店,祁栩收到了周正的短信,他答应了支付水电的所有费用。
隔壁张婶家刚敲完猪,一看祁栩面带春风,就神秘兮兮地问祁栩啥时候有空。
祁栩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说现在就有。
张婶赶忙笔墨伺候,说她家的招牌用了好些年,早就过时了,一直想换,没找到字写得好看的人。她一直听林琳婶说祁栩写了一手好瘦金,要他帮忙题字。
写完“张记竹编”四个字,临走前,张婶还往他兜裏塞了两个苹果,让他有空多来坐坐,祁栩满口答应。
今天的火锅店没多少人,冷冷清清的。
好像自打度假区开张起,陆无为的火锅店一日比一日人少,好几次晚上算账,一天的营业额才几百块。陆无为不仅不着急,反倒安抚祁栩要放平心态,做生意要循序渐进。
再循序渐进,火锅店就要关张了。
说起陆无为,林琳婶还纳闷呢,说祁栩下午前脚刚出门,陆无为后脚就开车出去了,跟算好时间似的,八成是给咚咚送相册和u盘了。
陆无为去找咚咚,确实是为了躲祁栩。
更重要的是,咚咚刚结完婚,跟他媳妇关系好,他是想顺道取点恋爱经。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无趣,而且呆头呆脑的,不浪漫,也不招人喜欢,他甚至都会好奇,当初上大学的时候,祁栩为什么会选择跟他谈恋爱。
他到底哪裏吸引祁栩了?
现如今,发生了昨晚的事,他的困惑加深了。
祁栩究竟喜不喜欢他呢?
如果喜欢,为什么不直说?干嘛要扭扭捏捏的。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又答应跟自己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