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气象
周正得知母亲病危的消息后,跟客户道了歉,急匆匆买了最近的航班往回赶。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他赶到市医院,就得到了母亲病故的噩耗。
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靠药续命,这次没能从手术臺上下来。
气没喘匀的周正接受不了这个晴天霹雳,他急赤白脸地质问,完了,又在医院大闹一通,坚决说他母亲不可能会干傻事,肯定是保姆嫌弃他母亲,才下黑手给她餵了褪黑素,肯定是这样的,母亲不可能抛弃他。
主家亡故,保姆也是心怀愧疚,可气头上的周正硬把这事按在她头上,她也不好受。
保姆也没经历过这种事,被逼急了,说话没过脑子,她直言不讳道:“人各有命,她的命数到了,该死!”
周正气得面红脖子粗,抄起医院走道的灭火器,就要去砸她。
“你说什么?”
保姆儿子紧紧地把母亲护在身前。
灭火器砸在了儿子的后背上,疼得他哇哇大叫。
“都冷静点!”儿子吼完道。
他知道这事儿他母亲多少有点责任,就算受了点伤,他也没拱火,只是在拉架。
保姆见不得自己儿子被打,也是怒火中烧,开始辱骂周正,说他没尽到当儿子的本分,人死了装什么孝顺。
周正又要去打人,现场闹得差点失控,保姆儿子被拉拽得没办法,只得兜头一拳挥在周正的脸上。
恍惚和痛意同时袭来,周正的脑袋结结实实地往瓷砖墻上撞了一下。
多乐姐吓得忙去扶他:“没事吧?没事吧?”
周正隐忍的痛苦和绝望在此刻的温言软语裏,彻底宣洩出来,他窝在多乐姐的怀裏,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娘了,我就剩一个人了。”
多乐狼狈又笃定,他情绪稳定地轻抚着周正的后背,安慰他。
“谁说你就剩一个人了,你还有我啊,还有我。”
中饭点,陆无为和祁栩引着保姆母子俩离开医院,去附近的小馆吃面。
面馆人不多,个个没精打采,霜打的茄子似的。他们吃完草草结完账,就丧着一张脸进了医院,或看病,或陪床。
陆无为风卷残云般吃了碗油泼面,取了打包好的两份汤面,就去给多乐和周正送饭。
面馆角落的小桌上,就剩下三个人。
祁栩吃的很慢,发生了这些事,他实在是提不起胃口。
坐在他对面的母子俩同样筷子在碗裏挑挑拣拣,一口面半天没咽下去。
保姆压抑了半天的情绪终于外洩了出来,她放下筷子,双手不住地揉着红了的眼眶。
“我应该猜到的。”
儿子给母亲倒水。
母亲喝了水,说起了昨天的事。
老太太精气神比以往都足,她给老太太餵饭,虽然口齿不清,却拉着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好些话,说儿子跟着她小时候受苦了,长大终于熬出头了,还要费力照顾她一个要死不死的废人。
保姆双手紧握着茶杯,又说:“老太太还问我,周正现在过的好是不好。我当时只顾着餵饭,也没咂摸出这话裏的意味来。满口说当然好啊,好得不得了,儿子有一个这么贤惠懂事、还会挣钱的老婆,这是修来的福气啊。”
老太太激动得张大嘴巴,粥沿着嘴角往下淌,阿巴阿巴地说了半天,具体说了什么,她当时也没听出来,只以为是老太太在为儿子而自豪。
现在出了事,再回想起来,老太太那一声声的嗫嚅裏,除了自豪,更多的是遗憾和愧疚。
她以前没病的时候,是给儿子创造好的生活条件的人,为了供儿子考名牌大学起早贪黑给人洗碗刷盘子,能拉下脸去垃圾站捡垃圾。而现在,儿子不再需要她了,除了所谓的母子情深的枷锁之外,剩余的只有负担和累赘。
一辈子都为了儿子的人,老了更不会再拖儿子的后腿。
自杀是给儿子未来,也是给自己体面。
出事之后,当地的民警调出了多乐家的监控。
监控画面裏,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自己转动轮椅,从抽屉裏颤巍巍地拿出一瓶褪黑素,跟吃糖果似的,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了下去。
吃完,老太太润完嗓子,平静地把身体挪到了床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周正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知道,母亲放手了。
窗外的雪飘入了房内,在靠近地面的一瞬,化成了虚无的小点。
老人过世,考虑到临近新年,丧葬不能影响别人家团圆的气氛,周正和多乐姐决定赶在除夕之前把丧事办完。
按照周正母亲生前的意愿,没有大操大办,一切从简。
腊月二十九那天,吃完筵席,祁栩和陆无为两人回到火锅店,身体都要瘫痪了。
两人冲完热水澡,实打实地睡了一觉,只觉身心俱惫。
这些天,周正忙母亲的葬礼,自媒体账号的事情耽搁了,祁栩却一刻也没闲着。一有空,除了完成每天的码字任务,还得想账号内容和主题。以往给唐老板做账号,虽然同样绞尽脑汁,但好歹能快速敲定可实施的方案。
轮到自己做账号,自主做决定时,他却犯了难。
这就是做乙方和自己当甲方的区别么?祁栩想。
年味越浓,祁栩就越发煎熬,他这人轴,认死理,一旦事情开始了,没弄完,就绝不罢手,一定要把事情有条不紊地处理干凈了,他才能继续投入另外一件事。
好处是全身心投入,坏处是……为难自己。
比如,大年三十这天,祁栩还把自己锁在房裏想方案。
楼下林二木跟他几个铁哥们热火朝天地嗑着瓜子打扑克,楼上还在天人交战,誓死不休。
大脑几个小时的疯狂运转,祁栩在崩溃的前一秒,敲门声响了。
“度假区一会儿有舞龙,一起去么?”陆无为的声音嘹亮依旧,元气满满。
“我事没干完,你们去吧,我不去了。”祁栩看着电脑上若干的资料。
头疼。
很快,房外没声音了,人应该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