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韵
“嘟——嘟——”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儿子。”
声线温柔甜美,乍一听还以为讲话的人只有二十多岁。
陆无为听到称呼,鼻尖一阵酸涩。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声音喑哑了:“妈……”
“快小半年,一个电话也没有,我还以为你真就要在外面漂泊一辈子,不打算认我了呢。”
陆无为擦了擦湿润的泪眼,面颊上是挂着笑的。
从南极离开之后,他已经整整五年没回过家,每次跟家裏人通电话,还没入正题,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淌。
“我爸,他身体怎么样了?”
“血压有点高还老爱吃炸鸡!还炸鸡配冰啤酒!我是死活管不住他了。”母亲长嘆了口气,没有怨,更多的是老夫老妻之间的爱,“我是管不住他!跟你一样倔驴脾气的,还就只有你这种同类人能降住他。”
“陈雪韵,拿出你在课堂上叱咤风云的手段来。”
陆无为在田埂边坐下,弓着大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你可是人民教师,有什么纨绔你降服不了的?”
“臭小子!没大没小!”陈雪韵用撒娇的语气骂他。
陆无为从小跟阿公阿嬷在新竹长大,阿嬷是个典型的老闽南人,打小就把孙子捧在心尖尖上,惯得他一副飞扬跋扈,上天入地的猴儿性格。
一上初中,陆无为的老爸陆有才工作才清下来,他每回去新竹看儿子,父慈子孝不到半天,就开始骂他儿子不上道。阿嬷护孙子,每次都会拦在儿子面前,呵斥他对孙子好点,他就一个孙子了,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陆有才没空带儿子,在他母亲的思想观念裏,就没有资格在孙子面前指手画脚。
陈雪韵的思维方式跟丈夫完全不同,她见儿子打小就好动,不仅不急,反倒高兴,总说男娃就要好动,调皮才好。太老实了,长大容易吃亏。
陆有才没有媳妇的口才好,每回都吵不过,只得捂着胸口,假装大口喘气:“陈雪韵!你就惯着他吧!以后你就知道我的好了!”
事实证明,陈雪韵不愧是人民教师出身,她的育儿方法是科学且有效的。
陆无为虽然小时候被阿嬷教得顽皮捣蛋,却懂礼貌,嘴甜得很。方圆几裏没人不知道陆家有个相貌好,还懂事的孩子。
听了几回邻居的好话,陆有才的心就飘了,以前还会骂儿子,现在是越看他儿子越顺眼。
甚至连媳妇的话也不听了,就听陆无为的。
“你阿嬷想你了。”陈雪韵温柔的话语像娓娓道来的念诗。
“来呗!臺北到林阳坐飞机才多久?”陆无为笑完就打趣她,“我阿公小时候总在我耳边念叨,就想在天安门前照一张相,没等到我长大,他就过身了。趁现在阿嬷的身体好,你和我爸得带他出来多逛逛。”
“你阿嬷现在可会享受了,可不用我们!”陈雪韵说起家事就滔滔不绝,仿佛跟儿子有聊不完的话题。
她说,阿嬷年纪大了还闲不住,上上个月参加了一个老年合唱团,上个月参加了一个国际舞老年大赛,上个星期刚报了个去泰国的夕阳红旅行团,就连她这个做媳妇的,都没有她这么丰富的生活。
母子俩的聊天涉猎很广泛,从家务事聊到了工作。
陈雪韵每次跟陆无为打电话,都要抱怨她有个特装的同事。以前晒衣晒包、晒老公,这段时候开始晒娃了,给女儿报了各自兴趣班,什么钢琴书法英语报了个遍,她甚至都怀疑孩子会不会年纪轻轻就抑郁了。
陆无为也不打断,总瞇着眼,笑着听他母亲说八卦,就好像听多了,这事儿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似的。
陈雪韵突然想起了昨天那通电话。
她昨天本想打电话找儿子求证的,奈何她昨天批学生的作业太晚了,浑浑噩噩就睡过去了。今天白天又得上最早的一节课,一来二去就给忙忘了。
恰巧这通电话让她记起来了。
“昨天蒋璇给我打电话,说给我寄了好几盒云南的鲜花饼。”
陆无为心裏一惊,他觉得蒋璇应该不会只是寄吃的这么简单。
大三那会儿,陆无为和祁栩恋爱谈得正浓,陈雪韵提出让陆无为带祁栩回家吃顿饭,祁栩总觉得见家长这事心裏没底。
蒋璇就鼓励他见一面以后好相处,蒋璇也跟着他一起去了臺湾,正好他也想借这次机会去臺湾旅游。
也是从那时起,蒋璇认识了陆无为的母亲。
陈雪韵觉得祁栩哪哪都好,蒋璇也是个懂礼貌的,三个人关系处得极为和睦。离开臺湾前,还相互加了联系方式。
这些年,蒋璇逢年过节的都会跟陈雪韵打个电话。
就算后来陆无为和祁栩分了,两人的联系也没中断过。
陈雪韵喜欢祁栩这个孩子,但奈何分手她也阻拦不住,做母亲的也不好冒昧地去打搅祁栩的生活,便会偶尔给祁栩的朋友蒋璇打电话,问祁栩的近况。
就连祁栩也不知道,这些年蒋璇陆陆续续买的吃穿用品大多都是陈雪韵买的。
当然,陈雪韵也瞒着了陆无为。
“妈……”陆无为更不好意思了,“你怎么老跟蒋璇搞单线联系!你跟他又不熟。”
“又不是我主动联系的他!”陈雪韵不爱听他说这种话,“他惦记我,我作为长辈,当然得跟他处好关系,是不是?”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陆无为实在没法往下接。
“他给你打电话,就为了送鲜花饼?”陆无为浅笑一声,“还说了别的吧?”
陈雪韵嘻嘻一笑,羞涩地捂着嘴。
怕被人听见似的,她说话很小声:“你是不是跟祁栩和好了?”
就知道蒋璇会说!
蒋璇跟祁栩的前男友贺楠处在一起了,蒋璇为了消除内心的愧疚,肯定要做点事来弥补。
比如……修覆祁栩和陆无为的关系,就是最好的方式。
“也不算和好吧……”陆无为支支吾吾地把偶遇祁栩跳楼、邀请祁栩住在家裏、顺道醉酒乱情的事一字不落地全告诉了母亲。
陈雪韵听得跟坐过山车似的,心情一会儿落到谷底,一会儿上了云端,确实精彩纷呈。
“我……我是想跟他在一起的。”陆无为走心了,他低着头,折着地上茂盛的野草在手裏把玩。
他把野草桿盘成一枚戒指形状,戴在食指上转来转去。
“可……可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向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瞻前顾后可不是你的性格。”
“我已经伤过他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陆无为说,“我不能头脑一热,想一出是一出。当时想去南极,就急忙忙地分手。现在再一次碰到他,就小鹿乱撞就想跟他和好……这对他不公平。”
陈雪韵问:“那这次,做好和他一生的准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