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我来说,在我过去十八年的记忆中,顾柏川显然占据相当大的空间,所以,假如我真的忘记了他,那么如今的黎海生就不再是黎海生。
他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年少时,我很笃定他会一辈子存续在我的生命中,无论以什么样的一种形式,但是现在,我确实开始怀疑了——一场高考,我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岔路口,我决定停止追逐的一刻,好似我们的关系就此会破碎了。
2018年对我来说,除了短暂的成人生日之外,还发生了更多令我煎熬的事情,顾柏川离开了,而由于军改的原因,大院裏也换了一批驻扎的部队,当新的绿色皮卡开入院中,我远远看见他们身上的荒漠迷彩,瞬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每天清晨的口哨声仍旧嘹亮,我在高考结束的暑假裏,经常坐在院子裏发呆。发呆的时候我就去看着战士们列队,看他们昂首挺胸、器宇轩昂,手裏抱着水壶和饭盒,整齐走到食堂。
我想,顾柏川以后应该也会成为像他们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开始很少再去想我们之间做过的那些旖旎情事,关于那场荒诞青春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模糊,回想起来,顾柏川的十八年确实一直活在大人的夸讚中,如果没有我,他人生唯一的污点也将不覆存在。
我吃得很少,也开始很少运动,更是再也没有踏足过篮球场,即便去医院覆查早就说腿上的毛病已经痊愈,普通的运动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可是,我仍旧不愿意在篮球场上看到其他年轻男孩的笑脸,看他们毫无负担在球场上碰撞、争抢,然后在每一次进球之后跳跃着庆祝。
我知道,即便我同他们一起去打球,我也没办法再像从前蹦得那样高、动作那样敏捷、笑得那样肆意。
我是个卑鄙又自私的人,更见不得别人拿走本应该属于我的胜利,所以,我干脆远离了任何一个会出现篮球的地方。
我没日没夜坐在家裏,白天躺在床上打游戏,晚上等陈敏回家,我就同她一起挑选一部电影,窝在沙发裏,一看就是一整晚。我的体重开始变轻,身型也没有从前那样结实,曾经为了篮球努力过的一切在现在都是徒劳,所以我宁愿满足自己当下的享受。
陈敏同志并没有发现我的变化,因为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和黎正思离婚了。
当我从她那裏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只觉得大快人心,我想,这么多年的争吵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他的眼裏从来没有这个家。”陈敏说,“即使有的时候他会表现出一副很关切的样子,可是他最爱的还是他自己。”
“我早就说过,婚姻没那么重要。”我往自己的嘴裏丢着薯片,一边咀嚼一边看着荧幕裏花裏胡哨的动作片画面,“现在不是很好吗?正好你要退休了,我要上大学,你可以放下一切,享受一个人的自由。”
陈敏沈默了很久没有说话,直到我听见了旁边传来的啜泣声。
我头一回遇到陈敏这样掉眼泪,她在我眼裏一直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她的哭也总是惊天动地,要么是为了打我而渲染气氛,要么是为了抒发心中的烦闷……但是她今天哭得很伤心。
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她,即便註意力已经半分没再电影上,我还是假装盯着电视屏幕,轻声发问:“告诉你个秘密,我原先看见你俩的老照片,我就觉得黎正思配不上你,你年轻的时候好漂亮,可能因为这样才有了我这么个帅气的儿子。”
“臭小子。”她骂道,声音裏的哭腔还在,“可能是瞎了眼吧,那会太年轻了,只知道感情,不知道还有现实裏各种别的东西。”
“啊……”我嘆了口气,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你儿子跟你同病相怜。”
我不避讳在陈敏面前谈论这些事了,总归她已经知道了全部,而我也再不愿意做回那个一点风吹草动就恐慌不已的懦夫……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什么都不害怕。
而陈敏虽然不会再用痛骂和棍棒来招呼我,却也仍旧不愿意多提这些事,她从我的薯片袋裏抓了一把走,道:“你能和我一样?吃你的薯片吧,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九月,开学季再次到来,我去到城南一所普通一本上学,专业被调剂到了汉语言文学,我对文字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既不算是有兴趣,但也不算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