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淮一步一步走在上楼的臺阶,楼道裏灯坏了,黑漆漆一片。
恍惚之间,像走在没有尽头的山路,他第一次考全校第一,把嘲笑他没有爸爸的人甩出两百分。
刚下过雨的山路泥泞不堪,他气喘吁吁跑回家。
到家门口才想起,母亲已经变成后山一座冰冷石碑。
钟意没有和任何人提过顾清淮的事情,怕爸爸妈妈担心,怕韦宁叶铮放下工作哄她。
她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慢慢把那个人的痕迹慢慢清理掉。
可是很多时候,潜意识裏他们还在一起,总以为睁开眼睛跑出房间就能看到他。
可当她醒来,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天花板,所有开心被熄灭,就再经历一次他的离开。
那天周六,电视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钟意正在打扫卫生,电视裏是密密麻麻的枪声,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夹杂其中。
她的耳朵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公安部督办案件、毒枭、清远市公安局禁毒支队。
钟意停下手裏动作去看电视。
那些头戴钢盔穿防弹背心的背影,面目模糊,只身上的“police”字样清晰。
就那样冲在枪林弹雨最前沿,这样的画面,生在和平年代的她很难相信是现实。
直到看到电视右上角那一行字:“执法记录仪拍摄。”
每一帧画面,都是真实的九死一生生死一线。
钟意眼睛蓦地一热。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显示韦宁。
今天是韦宁生日,约她和叶铮去酒吧喝酒,现在车已经到她楼下。
叶铮开车,车载广播依然是那起轰动全国的公安部督办案件,叶铮忍不住感嘆:“要不是我那会打游戏太多眼睛近视,我也应该去读个警校军校,多光荣啊。”
钟意点头,听见韦宁问:“南野毕业之后……?”
钟意笑:“去清远市局,今年入警。”
韦宁“嗯”了一声。
故地重游。
钟意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白衣黑裤的男生,心臟忍不住加速。
她屏住呼吸,直到那个人转过身,全然陌生的一张脸。心臟重重落回去。
这天市局禁毒支队获得集体表彰,但是这群人紧绷的神经没有一刻放松。
下班前,支队长下达命令:再去一次德清街789号。
病竈已除,还得覆诊,如还有人顶风违纪,手铐一铐直接带回来。
钟意对于自己酒量有非常清醒的认知,她不喝酒,只喝不含酒精的饮料。
酒吧的驻唱女歌手,用一把低沈的烟嗓,正在唱那首《阿拉斯加海湾》。
“上天啊
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
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
你要拆散他们啊”
钟意眼睛莫名一热,再抬头,似有感应。
只是一个月没见过,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那人依旧清瘦挺拔,冷淡得不近人情,身上黑色外套黑色长裤,袖子上不再有她缝的迪迦。
好像哪裏都没变又好像哪裏都不一样了。
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弥漫漫天温柔月色。
清透目光穿过晦暗光线暧昧人群,干干凈凈落在她的身上。
钟意手指紧紧攥住冰凉的玻璃杯,那冒着冷气的饮料隔着玻璃杯落在掌中徒留一片潮湿的冷气。冷气一下子蔓延至肺腑,钟意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过了好半天,她才低声开口:“韦宁,我也想唱歌。”
她的脸色苍白不像是玩笑,韦宁只是柔声问:“没醉?”
钟意笑着摇摇头,嘴角弧度牵强又可怜。
在他们最初遇见的酒吧,钟意轻声开口。
是她为了表白一个字音一个字音学的粤语歌,beyond的《喜欢你》。
她垂着睫毛,没有看他,眼前却全是他,睫毛浅痣嘴角向下的弧度全部清晰。
他清冷干凈的声线,和音乐声轻轻混在一起。
轻轻缓缓,落在她耳边落在她心上陨石一样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没有不喜欢你。”
“和她一起,在我家好好住下吧。”
“钟意医生,我来接你回家。”
“给你赢一个,不准再哭。”
“小姑娘,告诉叔叔,喜欢哪个?”
“哄哭鼻子的钟意医生。”
“上来吧,我背你。”
“我会等你睡着。”
“是顾清淮错了。”
“如果你想找我,不必以星星月亮和花的名义。傻子。”
“你再不回来,樱花都要开过去了。”
“你是想看狗狗,还是想看我啊。钟意,看我。”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钟意也有,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我不喜欢她。”
“你不妨动动脑子。或许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好中意你。”
钟意软软糯糯的鼻音被话筒温温柔柔放大,那晦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依旧干干凈凈。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的说声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
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
你共我”
如果时间能倒退回我最初见你的那天,该有多好。
等钟意抬起头,音乐声停,顾清淮人已经不在。
那短暂的出现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钟意空白一片的脑海,最后只剩下那句:“钟意,搬走吧。”
——我可以不走吗。
——不可以。
曲终人散,满堂喝彩。钟意弯着眼睛流泪。
顾清淮,再见啦。
顾清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夜色浓重,他像形单影只的孤魂野鬼,没有来处,没有归宿,茕茕孑立。
他站在家门口按下密码,听到声音,那些蛋壳形状的小夜灯代替她欢迎他。
南博万嘴裏呜呜着跑到他身边,似乎在问:“钟意呢?钟意怎么不见啦?”
顾清淮把狗狗抱起来,声音很轻:“她不会回来了。”
他没有什么胃口,但不忘吃东西让自己活着。
他日执行任务,破败的躯壳岂不是战友负担。
顾清淮打开冰箱冷冻层,那些速冻食品已经临近保质期。
遇到钟意之前,他从不认真做饭,都是市局食堂和速冻食品。
可当顾清淮打开冰箱,看到什么,目光久久凝住。
那是一盒一盒冻起来的食物,有汤圆、有糍粑、有水饺、有馄饨。
用塑料盒分门别类包装,每一个盒子上面都贴着彩色便签,认认真真的小学生字迹。
“7月20日,顾清淮,我开始学做饭啦!好看的饺子都留给你,不好看的我自己煮了吃了!”
“7月30日,看!今天的饺子是不是比之前进步很多?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煮了自己吃!”
“8月1日,不能总是你给我做饭吃吧?今天是芝麻花生汤圆,请我的房东先生慢用^_^”
“8月15日,我每想起一次你,就恶狠狠搓一个糍粑,把它当成你搓扁揉圆,让你不回来!”
“8月26日,我又学会一样新的!”
……
“9月20日,这是最后一盒速冻食品啦!顾清淮,好好吃饭!吃饱饱才有力气干活!”
他甚至能透过那些花裏胡哨的小便签,想象她说话的软糯音调,和笑得弯弯的眼睛。
“这个傻子。”
空气寂静,没有回音。
顾清淮眼睛发红,蹲在冰箱边上,声音喑哑。
他关上冰箱门,不忍再看一眼。
钟意离开一个月,他第一次走到钟意的房间门口。
轻轻推开,水果的清甜香气,完完整整留在这片空气中。
窗户已经落了灰尘。
曾经她用指尖在玻璃窗划过、写下的那行字显现出来。
“钟意知我意,吹梦到……”
总是空着他的名字,在海边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个傻子,其实想写的只是最后的那两个字吧。
顾清淮伸手,修长手指轻轻落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一笔一划,落上自己名字,补全她心意。
他已经开始服用艾滋病阻断药物,副作用正在一点一点侵蚀他的意识和身体。
他身体蜷缩,身体裏每个零件每寸骨骼都正在被敲断碾碎重塑。
他头脑昏沈,却能清晰感知每一分痛苦来自哪裏。
窗帘拉上,暗无天日,陪着他的只有一只南博万。
恍惚之间,好像听见她说话,睁开眼睛一片虚无。
他开始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闭上眼睛,全是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