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不止歇地拍打着沙滩,涌上来又退下去。天还没亮,遥远的路灯打着一束颤巍的光。魏惟一蹲在浅水裏,借着光百无聊赖地捞起一抔水又撒开手指任水流失,蒋均良站在沙滩上看他玩水,准确地说,是在盯着他发呆。魏惟一刚刚问了蒋均良要不要和他一起下海,蒋均良拒绝了,而且他看起来兴致不高,自从刚刚他说了喜欢那段话之后。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后悔吗,魏惟一不知道,他想好好和蒋均良聊一聊。
“你怎么突然心情不好了?”
“心情不好?”蒋均良退了一步,否认,“我没有心情不好。”
魏惟一仰视微光中的他,脸被光线笼罩,几乎融为一体,他的视线慢慢滑过锋利的下巴、流畅的脖颈线,漂亮的锁骨,最后停在了腰部。
“你的脸可不是这么说的,为什么,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蒋均良没说下去,因为五十米开外有人大喊了他的名字。两人同时看向来人的方向,这个人,魏惟一不认识。那是个女人,半个身子伸出栏桿外和他们挥手,头发丝在咸湿的海风中飘舞,随后,她跳下来,走近,魏惟一渐渐看清她的脸,年纪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不算漂亮,但气质很好很靓。
蒋均良为不相识的两人相互介绍:“吴姝情,这是魏惟一,惟一,这是吴姝情。”
魏惟一看了看蒋均良,他倒是面色平常,可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蒋均良叫他全名之外的名字,怎么说,有点受宠若惊。吴姝情则闻言礼貌地笑了笑,和他握手。
吴姝情笑起来相当爽朗,和蒋均良大大咧咧地说话:“没想到在这见到你,怎么,来这旅游?”
“差不多。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魏惟一听到出国两个字,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好像一下子猜到了什么。
“前几天,我爸和他新女朋友要结婚了,我回来祝贺一下。”
“你不是不说打死也不参加他的婚礼吗?”蒋均良问。
吴姝情把头发撩到耳后,“什么呀,我爸早和她分了,现在这个我挺满意的。对了,你猜我在机场遇见了谁?周洲,他现在就发福了,都有小肚子了,天哪第一眼我都不敢认,要不是他叫我,我真认不出来。”
“是吗?我只知道他毕业后也出了国。”
“他好像打算移民了,全家一起呢。”吴姝情说到兴头上,已经向外倾洒的话匣子一时合不上。蒋均良神色淡淡的,虽然话不多,但都有回应,而且,魏惟一看了眼吴姝情又看了眼蒋均良,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退,他们俩看上去非常搭调,在这种氛围裏,他才是那个不配拥有姓名的第三人。他再也听不下去,近乎是粗暴地打断对话,“蒋均良,你不是今天要回上海吗?我们还要赶时间回去啊。”
他打断得突兀,正在说话的两人都同时转头看他,吴姝情先是楞了下,不好意思地笑,“啊,看来我一不小心说了太多了,下次有时间再聊吧。”又对着蒋均良调侃道,“下次见面可能是几年之后了,和我拥抱一下吧。”
魏惟一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吴姝情。这女的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当着他的面聊了这么久,最后还想和他男朋友来个拥抱?他立马转头看蒋均良,和他挤眉弄眼,后者堪堪移开目光,微微皱了皱眉,意料之中地拒绝:“不必了。”
魏惟一得意,悄悄地在背后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吴姝情摊开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算了,我走了,再见。”
“再见。”
蒋均良走回岸上,魏惟一慢他几步。他问魏惟一要不要喝饮料,魏惟一说好,他在自动售贩机前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罐可乐。可乐扔给魏惟一,他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的矿泉水。
魏惟一拉开易拉罐,汽水毫无预兆地喷洒出来,给他来了个脸部大清洗。水珠从下巴滴落,蒋均良掏出纸巾给他,眉眼带着些笑意。魏惟一不爽,“你故意的吧?”
“没有,我根本没想那么多。”蒋均良中途笑了会儿才把话说完。
魏惟一斜睨他,他自认为现在这个眼神是颇具攻击性与杀伤力的,“刚刚那是你女朋友?”
“嗯。”
“你和她交往了多久?”
“一年半。”
“你吃醋了?”这句话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听起来更像陈述句。
“没有。”魏惟一果断否认。他才不要承认自己在吃一个前女友的醋,太掉面子了。
空气变得很安静。魏惟一擦干凈脸,把用掉的纸巾揉成球投篮一样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三发三中。放在身边的可乐被他拿起来喝掉,灌了几口,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那么多前任?”
蒋均良拿着水瓶,难得抬了句杠,“两个,也不算多吧。”他停了停,“你去酒吧也和不少人约过会吧。”
魏惟一刚含的可乐一股脑喷了出来,他差点跳起来,他去酒吧这事蒋均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魏惟一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半晌没缓过来,因此没有发现蒋均良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难看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啊?虽然我确实去酒吧了,也确实和别人约过会,但是,也就只到这一步了,根本没有前进的余地啊。”魏惟一想去搭蒋均良的肩膀,被后者巧妙避过。落空的手停在空中,他讪讪地收回了手,看到蒋均良的脸色,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别生气啊,真就只到这一步了,好吧,我承认,最多接了吻,别的真的没干过。”
蒋均良莫名地望着魏惟一片刻,忽然轻飘飘地笑了笑,声音也很轻,“我知道,你那段时间又没和我在一起,爱干什么干什么,那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他这话说得很奇怪,没头没尾的,魏惟一转着滴溜溜的眼珠子思考了一番,乐呵地笑了两声,“嘿嘿,原来你也在吃醋啊。”
蒋均良从他手裏拿过可乐,喝了一口,没作声。魏惟一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王尚说的。”
“是他啊。”魏惟一说,“你们关系是不是还挺好的?我原来以为他就是一暗恋你的人,后来发现和你还挺熟的。”
蒋均良喝完了可乐,捏紧易拉罐说:“你怎么知道他暗恋我?”
“他不是给你写过情书吗,还有落款,我后来才想起来的。”
“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小时候的那个朋友吗,他就是。”易拉罐被蒋均良抛到了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最后落到地上,他走上前用力踩扁,“他对我的喜欢就像是弟弟对哥哥的崇拜,我没放在心上。”
魏惟一说:“听上去你把他当弟弟。”
“这么说也没错,是个不省心的远亲表弟。”
蒋均良直着腿,就那么躬下身捡起易拉罐,不紧不慢地走到垃圾桶旁扔进去。那一块没有灯光,他站了会儿,暗色中忽然亮起一抹火光,擦亮人的脸颊。
魏惟一看得眼睛发直,他三步作两步走过去,撩开蒋均良拿烟的手去亲他。他们亲了很久,久到魏惟一喘着气停下来时问现在是几点,蒋均良看了眼时间,魏惟一也瞥见,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