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摇摇晃晃地转过山谷,渐远的雪峰一览无遗地穿过魏惟一的眼睛。他跪坐在座位上,贴近窗户,透过大块被风雪裹挟的玻璃望向窗外。他使劲拍坐在他旁边的蒋均良,指着外面兴奋道:“你快看啊!好漂亮!”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手被拿住,轻轻握下来。魏惟一转头去看蒋均良,后者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让我重新追你一次吗?”
而刚刚才回过神来的人陷入一时的震惊,“啊?”
在一起的第三年,毕业后的第四年,蒋均良在某天提议说要去日本旅游一次。
那时候正好是四月份,日本的樱花开得正是季节。魏惟一欣然向往,他们就订了机票飞到了隔着一片蓝海的岛国。
樱花落满了整条道路,穿着西式制服的少男少女们纷纷走在步入学校的山坡上。
魏惟一和蒋均良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前者跑到路上,从樱花树下飘落的满地花瓣中捡起一捧,一股脑儿扔到后者身上。蒋均良想避开,没能成功,从后脖处落进了一瓣,他动了动身子,还是让最后一片花瓣留在了他的头发裏。
魏惟一看见,笑起来。
蒋均良看着他,趁他移开目光走到路边也捧起一大堆花瓣,效仿而行。
魏惟一被打了个措不及防,收到了75%的伤害。他狂叫一声,去追早就跑远的蒋均良。
从东京到北海道,旅程打字般规律地开始,慢悠悠地结束。和前几回他们单独旅游又不一样,这次蒋均良话更少了,常常撑着下巴对着魏惟一发呆。有时魏惟一忽然一转头,被看得鸡皮疙瘩齐飞,差点要上手。然后他抱怨几句,蒋均良只笑笑,也不说别的。
但是,就是那几秒钟笑容,魏惟一也觉得非常美好,不只是那个笑美好,而是那个笑存在的时空——他和蒋均良,他说话,他笑笑,特别特别美好。
所以当蒋均良在电车上问出刚刚那句话的时候,魏惟一竟然有一种终于的感觉,就好像“我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轮到我啦”的样子。很轻松,很释然,魏惟一觉得很开心。他咧开嘴,笑眼弯弯的,“当然!”
回国之后蒋均良陷入一阵时间的忙碌,魏惟一和他联系减少了些。蔡蔡打电话给他时他提了一句,那头大惊小怪道:“你家那位不会是对你厌倦了吧?”
“不至于吧?”魏惟一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这样说,但他心裏还是没彻底安心。隔了几天他去接蒋均良下班,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爬到蒋均良公司所在的楼层,一边和前臺搭讪一边用余光扫视周围的情况。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提到蒋均良,“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姓蒋的,长得还挺帅,他是在这工作吗?我之前坐电梯时见过他几次。”
前臺小姑娘乐呵呵的,“是啊,他可是我们公司头号帅哥,门面担当。”
“哎,那他那么帅,你们公司没人看上他?”
“有啊,他刚进公司的时候,好多人对他有意思呢。”前臺说着说着漏了气,声音渐小,“但是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魏惟一听得入神,逐渐放松警惕,看前臺眼神不太对劲,回头,当即僵在当场。
八卦中的主人公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的面前,面无表情。如果魏惟一没看错,他眼裏还有一闪而过的笑意。蒋均良对着前臺指了指魏惟一说话:“你好,这就是我的女朋友。”
事后魏惟一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明目张胆了,下次该更小心一点,不被发现才好。至于他本来的目的,他好像忘了个一干二凈。
魏惟一发现最近自己的桃花运有些旺盛,虽然中学以来一直还不错,但是最近更是诡异的旺盛。
早上到公司会收到一束花,每天不重样,而且花束裏通常夹着一张贺卡,贺卡上一片空白。
中午吃食堂,一直睁不开眼睛的食堂大妈突然给自己加餐,还睁开了眼睛和他打招呼,眼睛笑瞇瞇的,老慈爱了。但魏惟一看习惯了原来的样子,突然这么一搞他有点慎得慌,他都快怀疑那抹笑的含义了。
晚上偶尔加班,还有不知谁买过来的外卖,都是他喜欢吃的店子,但是也有他不喜欢吃但某人一直强调有营养的热牛奶。
魏惟一自认不是傻子,他认为这些行为的背后主谋很有可能不怀好意。毕竟谁会寄花时附上一张类似威胁的空白信呢?谁会让食堂阿姨对他笑裏藏刀呢?又是谁会在一堆快餐裏送他不想吃的东西呢?
“我知道。”邹文雨说,“只有一个人。”
他和魏惟一异口同声。
“蒋均良。”
“我妈。”
电流线陷入一段不小的沈默。过了会儿,邹文雨问:“你为什么觉得是你妈呢?”
“因为她老是干一些这种为我好的事啊?”魏惟一这回琢磨出什么了,“我草,真是蒋均良啊!”
他急急冲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前几天积攒的贺卡通通拿出来,一张一张用铅笔涂上去。涂完全部后,魏惟一拼凑了一下,仔细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发出讚嘆:“哇。”
邹文雨:“上面写了什么?”
“蒋均良问我,”魏惟一一个字一个字按顺序念出来,“你觉得这样你会喜欢吗?”
“什么意思?”
魏惟一捂住了脸,他记得这件事,那天在日本蒋均良问了他要不要追他之后,他随口扯了些有的没的东西,比如送他花,最好来点暗语之类的;请他吃外卖,最好是他喜欢的店铺......其实,那天他都是瞎扯淡啊,果然,蒋均良还是了解他的。
只不过,一堆乱七八糟的要求中有一条是他真的偷偷希望的。这次,那家伙还能听懂吗?
魏惟一有时加班回来得晚,进门,客厅裏还留着一盏灯。昏黄的灯下,常常是蒋均良抱着本书看。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偶尔他也抽烟,开了窗户,风震得门窗猎猎作响,烟雾就自动吹散了。魏惟一爸爸那年检查出了肺病,魏惟一因此也看不惯蒋均良抽烟,谴责他:“抽烟有害健康,而且本人拒绝抽二手烟。”
蒋均良不以为然,他不是有烟瘾的人,自然不放在心上,但家裏有人介意,他就装个样子。于是后来魏惟一回来前,他就掐掉烟。前几次魏惟一一直没发现,有一回大清早在烟灰缸裏发现了几个烟头,火上心头,打电话把蒋均良数落了一顿。殊不知,那会儿是老板的小孩儿接的电话,不小心按了免提,整个会议的人全听到了。
蒋均良为数不多的社死可以说全是魏惟一贡献他的。魏惟一在微信上可怜巴巴地给蒋均良发道歉语音,一连发了好几条,蒋均良本来也没生气,听了一耳朵,乐了。
再后来蒋均良就戒烟了。以及那件事之后,全公司都知道他有个男朋友了,所幸他们的大老板是个格外开明的美国人,不仅没怎么样,有一次遇见蒋均良还竖了个大拇指。
没多久就是高中同学聚会。魏惟一以为蒋均良绝对会以工作太忙之类的理由回绝的,没想到他不仅答应了,还同意做主要的负责人。
“你是不是疯了?”魏惟一问蒋均良。
后者冷冷回一瞥,“和你在一起久了,难免走向这个道路。”
魏惟一气得吹胡子瞪眼。
聚会当天,蒋均良先走一步。魏惟一没人喊他起床,错过了足足二十分钟才进场。进门时班主任正在发言,正对上鬼鬼祟祟的他,笑着调侃他:“哟,这不是魏惟一呢,又睡过头了?”
魏惟一嬉皮笑脸,“害,老毛病了,改不了了。”
他放眼望去,蔡蔡和他招了招手,蒋均良坐在最靠近发言臺的那一桌,身边还有空位。他蹦蹦跳跳地过去,戳蒋均良,“怎么样?”
“挺好的。”
“真不敢想象我们班的同学聚会,你居然愿意来凑热闹。”魏惟一撇撇嘴说。
蒋均良没说话。
魏惟一才註意到他今天戴了耳钉,但是他自工作以来就没戴过。
老师说完几句话后,大家都开始吃起来。魏惟一手放下来,还没落到实处,被人抓住。
蒋均良低着头和他十指相扣,交握十几秒后,松开了手。虽然没有人特意盯着他们这边看,但魏惟一知道一定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微微的甜从心底溢出来,他笑了一下,夹菜吃饭。
散场后蒋均良照顾到每个人该怎么离开,魏惟一打着哈欠在门口围观了半晌。终于,在一个小时后,几乎人已经走得差不多,蒋均良走到他面前,拍他的头,“呀,睡着了?”
魏惟一呲牙,“醒着呢。”
“散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