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站起来,态度不卑不亢,语气倒是很诚恳,“对不起先生,实在是...是这样的,前两天是我们公司周末聚餐,就一个人在分邮件,到一半的时候他老婆生孩子了,他打电话委托别人,结果那个人喝多了睡了一天,昨天早上才去分件...对不起,给您造成不便了,请原谅。”
得饶人处且饶人,对方这么说解雨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嘴上说了一句,“别再有下次了,再有这种事情我要投诉了。”
记着吴邪和潘子的嘱咐,以防有人在周围跟踪或监视,解雨臣回到办公室才拆开包裹。果然是硬盘,他心裏腹诽一句瞎子真够随性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大家都在市裏何不亲自送过来,虽说现在邮件一般都能到,但是万一丢了他们又能到哪去找?
“吴邪?”
电话是张起灵接的,听到那边叫吴邪的名字走到卧室把电话给他,“找你。”
“餵...小花?”
“是我,那个人把小哥的硬盘交给我了,你来拿还是我去送?”
“别,我去你那拿,你老实在你公司呆着,别总出来跑这点小事。”吴邪有点过意不去,最近小花为了他的事情做的太多了。
“哎哟吴邪哥哥,”解雨臣听懂吴邪话裏的歉意,为了安抚他开起玩笑来,“怎么对未婚妻这么客气了呀~”
吴邪一头黑线的挂了电话,旁边的张起灵倚着墻看他,眼神淡淡的。吴邪顺口回忆起以前的事情,“小哥,以前小花他们经常来这蹭饭的时候,就会这么开我玩笑,小时候我把小花当成女孩了,吵着要娶他,结果再大一点发现他居然是男孩,这件事被我妈他们笑了很长时间,你以前还问我来着。”
他这么一说,张起灵也跟着想;他这么一想,头也跟着开始疼起来。跟吴邪住在一起已经快要一星期了,他好像对这样找回自己的记忆很执着,也好像他们以前一起经历的很多,他看到什么都会回想起自己以前的事情。
后果就是头痛不断加重,他不说吴邪也没有察觉,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顽疾迅速累积恶化,到现在已经到了正常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听着吴邪絮絮叨叨,张起灵抬手揉揉太阳穴缓解疼痛,终于还是开口,“别再说了,我不记得也想不起来。”
如同一只活泼小兽奔跑在森林裏,却突然被猎人的大网迎面缠住掉入陷阱,吴邪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小,“知道了。”
张起灵看他的霜打的样子有点不对,终于在后面补上一句真相,“这样出现的程序,虽然我是完整的人类形态,但是如果想要以前的数据,就必须拿回装载数据的硬盘,让我进行重新读取和输入,才能真正回来。”
吴邪马上明白过来,也总算明白小哥跟他强调‘记忆数据可能在齐羽那裏’的意思了,这么说现在的情况是老痒把硬盘从齐羽那裏偷了出来,又被神秘人打晕拿走硬盘,给了小花。
“那么小花现在拿到这个硬盘裏,有你的记忆数据啦?”这么想着吴邪很容易就高兴起来,却看到张起灵摇摇头。
“只是有可能,如果不在这张硬盘裏,那么他们很可能删掉了。”虽然情况看似很乐观,他却不得不做第二手的心理准备:如果记忆被删掉了,怎么办。
“不会的,一定就在这张硬盘裏,我们快去拿。”张起灵看着他快手快脚的穿好鞋,忽然不想再跟他提硬盘裏可能会没有自己记忆的事情,身体和情感已经很健全的他明白,那是一种名为‘怜惜’和‘不忍心’的情感。抬头看一样脚步轻快的吴邪,张起灵嘆口气。
人类情感真是覆杂的东西。
座上地铁的吴邪翻出手机打算接着玩保卫萝卜,屏幕一解锁就看到语音信箱有新消息,打开一就听到胖子带火气的大嗓门,“天真,我给你留了一半人手,胖爷有点事带了另一半的人要...”
要?要干嘛?切克闹?吴邪又听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信号不好而是胖子真的没说完,他转头看向张起灵,“小哥...”
对方向他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到了。这么吵的地铁...吴邪腹诽小哥的外号是不是要从闷油瓶变成一只耳了,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自己纠结内裤穿哪个都被他听去了。
“他有事离开杭州了。”一只耳言简意赅的总结。
吴邪点点头,“不知道是什么急事,不过最近估计齐羽那边不会有什么情况,哎一只耳,你说是不是齐羽...”他话说到一半就楞住,看着张起灵像后脑长眼睛一样把一个因为剎车倒向他的人扶了一下,回头问了自己一句什么。
“啊?”
“你刚刚叫我什么?”
吴邪心虚的摇摇头,迅速撇开刚才的话题,直觉性的问了一个心底的问题,“小哥,你希望记忆找回来吗?”
放开来说,他一直不知道小哥对自己的过去持什么态度,想找回还是不想。如果不想那是为什么;如果想,有多想。说实话吴邪有点看不透现在的他,本来张起灵说了自己没有过去现在未来那番话,他就不断坚定小哥是人这个想法,可是现在的情况让他不禁思考小哥是否仅仅只是迷茫自己的位置。这也让他拼命压在心底‘张起灵终究是程序’的念头,像浮木一样不断想要漂到水面上来。
到底是程序,被改造之后冷血无情对从前毫无所谓;还是高度具备人类性格的他,心裏还留着一点对过去的眷恋?
吴邪只顾着胡思乱想,没有听到张起灵被到站提示音盖过的那一声‘嗯’。
作者有话要说:
☆、遇袭
到小花公司很顺利的拿到硬盘,解雨臣看着吴邪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的微笑忍不住调侃,“什么宝贝这么开心,彩票以后每期的500万号码?”
吴邪白他一眼,“比500万还贵!”他只觉得小哥和自己的回忆无价,却阴差阳错猜对了裏面东西的价值,是齐羽费尽心机做出来的程序人类形态身体神经控制系统,全世界仅此一份,卖了专利肯定是天价。
解雨臣笑的像只大尾巴狼,“啧啧啧,你那有多余电脑吗,没有我借你一臺回去装上。”
“啊!”吴邪拍一下脑门,完全忘了家裏只有一臺笔记本没有多余地方装小哥的硬盘,立刻狗腿的看着解雨臣,“花壕请跟我做朋友!”
“去你妹!”解雨臣给他一脚,拿着电脑突然想起瞎子的话还没转达,“对了吴邪,你知不知道硬盘这件事是谁在帮我们?”
吴邪茫然,“我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你跟那人是老相好。”
“你才是我老相好...是那个跟我交易的黑眼镜。”
“是他。”张起灵有点意外。
“小哥你也跟他很熟?”吴邪有点郁闷,合着那个据说永远都在戴墨镜的人只有自己不认识啊,估计胖子也早打过交道了吧。
“只是在研究所经常碰到他。”
“这硬盘是他拿到手的再完好无损的还给小哥,他要我带话给你。”解雨臣正色。“他说他要消失一段时间,要我转告你还欠他个人情,日后要求你帮忙。虽然他是国海的人且不明确是敌是友,不过你回去就看一下裏面有没有缺东西,这样我就大概能确定他在哪一边。”
吴邪撇撇嘴,“素不相识,又这样特意叫我记住欠他人情,要求我的果断没好事啊。我知道了,那我们先回去...对了,卧槽咱俩今天说了多少个对了...小花你知道胖子去哪了吗?”
“他不在这吗?怎么,你得到他离开的消息了?”
吴邪点头,“挺奇怪的,今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胖子也刚好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他的。按理说他等一会再打过来就是了,但是好像那么一会他都等不及,还带走了一半人手,语音留言说了一半就断了,也不知道去哪。不过听他的语气他是没什么危险,应该是出去办事。”
“哦?”解雨臣觉得不太合常理,“意思是这个节骨眼上他有急事走了,第一不知道到哪去了、第二出现了比你和齐羽之间矛盾更急的事情,第三,这出事的时间也略巧了点吧。”
吴邪摇头,“不管怎么样,人没事就好,我得回去了,500万等着我呢。”冲忙碌的发小晃晃硬盘和电脑以示感谢,笑着跟张起灵出门去。
昔日华美霞帔加身婉转唱腔的小花,已经变成西装革履眉眼精明的解家当家,他就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看着熟悉的‘吴邪招牌笑容’,以为他还会这样开心就好,却万万未曾想到这一笑差点成为他记忆裏吴邪最后表情鲜活的笑容。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虽然命运总是一贯地肆意捉弄着我们,但是正如张起灵经常想的那样:人类的感情,真是覆杂又难以理解的东西。这种奇怪的感情支配着我们做出连自己也无法想象的事情,比如越挫越勇,又如自暴自弃;有的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的人衣衫褴褛的肉体裏却住着一颗发光的心;有的人还没开始做就已经放弃,有的人即使希望渺茫也永远带着乐观的面容。
可是吴邪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回到家裏轻车熟路的把硬盘装到电脑上,开机之后屏幕上出现的内容很奇怪,没有桌面之类的图标,只有一行大字:麒麟程序控制系统。下面是两个‘进入系统’和‘关闭’的选项。
吴邪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裏面对人体神经进行了详细的分类,再点进去小分类裏面,有每一条神经的周围分布图,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鼠标放到某一根神经的图片上,又会出现‘释放’和‘回覆’两个小选项。
“释放是什么意思?”
张起灵想起研究所裏被控制住的感觉,以及齐羽用的那个奇怪的小物件,“电流。”末了又加上一句,“针对我体质的电流。”
小神经分布列表的最后有一个总系统的字样,上面除了释放和回覆外,还有一个‘摧毁式全身释放’的字样,看字面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硬盘裏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两个人双双陷入沈默。
张起灵难得先开口,“吴邪,你别...”你别着急,也许会有别的办法
“他们不拿你当人看。”吴邪突然开口,打断他的安慰,现在他的脑子只有小哥说过的‘没有就是可能删除了’这句话,正在无限放大,变响亮。
曾经希望渺茫他也没有放弃,因为他觉得小哥被剔除的过往,是他珍贵又短暂的新人生,一个不受控制的自由的张起灵,那比什么都重要。面对着失忆的张起灵,这一个星期过得如此辛苦如此漫长,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坚强的,他可以捱过去。
此刻他却再也忍不住了,那根浮木挣脱了束缚欢快的飘上来,告诉着他张起灵实质就是一个无生命无感情可以任人鱼肉的程序,只是一串编码。
“你只是他们的一个工具,他们把你创造出来,随意的摆布你让你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实验,让你做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帮他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吴邪看着面无表情的张起灵,继续平静的说下去。
“你就是一件工具。”
坐在旁边的张起灵听到这句话,终于微微动容。用局外人的话说就是,吴邪平时太惯着张起灵了,他总是乐呵呵的告诉他跟他强调你是人你是人,现在这么强势又直接的揭开这个从不言明的事实,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就像一个一直温柔的守护着你伤口的护士,突然恶劣的拿起镊子戳你一个鲜血淋漓。
然而张起灵还没有说话,吴邪再次站起来,“对不起小哥...我需要冷静一下。”然后丢下说不出话的张起灵,嘭得一声关上门,走了。
张起灵坐在原地,他的头很疼,他的脑子很乱。
“我坐在床前望着窗外回忆满天,生命是华丽错觉时间是贼偷走一切...”窗外有隐隐的歌声传来,好像是吴邪的声音,张起灵木然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窗户向下看。
吴邪蹲在楼下的臺阶上裹紧衣服抽着一根烟,三楼的高度让他的歌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来:“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
永远不改变...拥抱过的美丽都再也不破碎...”
带着一点死心的终于有了的绝望的歌声,一点一点传到楼上的张起灵耳朵裏。
有没有那么一滴眼泪能洗掉后悔
化成大雨降落在回不去的街
再给我一次机会将故事改写
还欠了他一生的一句抱歉
有没有那么一个世界永远不天黑
星星太阳万物都听我的指挥
月亮不忙着圆缺
春天不走远
树梢紧紧拥抱着树叶
有谁能听见
张起灵麻木的心裏终于有了一点痛感,不是为了他找不回的记忆,而是为了下面坐着的那个缩成一团小声唱着歌的人。
我以前爱他吗?
如果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爱上他。
“有没有那么一个明天重头活一遍,让我再次感受曾挥霍的昨天...”
吴邪还在下面小声的唱着歌,带着他说不出的隐忍。一阵风吹来让他的声音瑟缩了一下,楼前大树的叶子掉下一片砸到他的脸上。他终究还是被击垮了。
他终究还是被击垮了,接踵而来的残酷事实,终于把这个温柔和善不会生气的人,把这个总能在重压下站起来的人逼的弯下腰,脸埋在自己的臂弯裏,露出了脆弱痛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