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儿,”姜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声音也低沈了下来,“我在和你娘子说话呢……”
随即又把目光投向不曾开口的俏俏,“俏俏可有什么想问的?”
俏俏伸手轻轻锤了锤跪得发麻的双膝,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顾棠之有些看不下去了,忙道,“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好孩子,快些起来,你叔母就是这样,总爱唠叨。”
安乐看在心裏,一面心疼久跪不起的俏俏,一面又顾及到季恒临走前的吩咐,故而只是默默忍着?在听到顾棠之发话后,哪裏还管这许多?赶在顾溪桥伸手前,就把自家姑娘搀扶了起来,心疼得要命。
‘俏俏多谢叔母教诲。’在这么多双目光的註视下比划,俏俏紧张得不行,双手不自觉地发抖。
此时的姜氏已然变了脸色,再是愚笨的人也能看出,这姑娘不会说话。她气得不行,努力克制着,笑起来十分难看,“你……不会说话?”
“叔母,俏俏自小得了失语癥,这么些年一直也未能开口。”向来话少的顾溪桥,更快有了回应。
“因何先前从未听大哥提起过?”姜氏看向顾棠之,几乎是要把失望写在了脸上。顾家是不如从前风光了,但也不至于没落到要娶一个哑巴当媳妇的份上。
心底裏压根是吃不了这样的亏。
顾棠之反问,“兴许是她怕生,不爱说话呢?你眼下要做的,就是替虞家,替殿下,替我好好照顾她,而不是成日裏盯着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俏俏不由多看了顾棠之一眼,心存感激。
一番话把姜氏给噎住了,她从来未没见过如此护短顾棠之,不得不低头,“我嘴笨,若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可千万别怪罪才是。”
有了昨晚的事,俏俏大概知晓了她的脾性,更不愿招惹上她,便客客气气地摆摆手,笑脸相迎,‘没、没有的事,叔母见外了。’
本想再找一找差错的姜氏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再无他话。
“爹爹叔母,俏俏初来乍到,孩儿领她去宅子走走。”顾溪桥也看出来了她的不自在,也想趁机找个理由走开,再次被姜氏打断,“这也不急于一时,你爹爹今日就要启程,先帮着瞧瞧有什么遗落的。”
“让俏俏先回去吧,”姜氏说道,“这裏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了,诸位有劳,先散了吧。”
“那孩儿先送她回房。”
“你站住,你爹爹还有几件事要单独与你说。”姜氏似乎有些看不惯自家侄儿这般举动,立马冷着脸制止。
才几步路,未免也太娇贵了些。俏俏看出了顾溪桥的难处,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跟上来。
“孩儿想问叔母,为何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成见?”见那背影走远,顾溪桥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又似乎要将心底许久以来的压抑通通爆发,“就因为她不会开口说话?又或者叔母认为是靖安王强塞给顾家的,所以心裏不痛快?”
“桥儿,怎么和你叔母说话呢?”向来温和的顾棠之也黑了脸,把手中的茶碗往桌上一拍。
“孩儿失礼了,”顾溪桥嗓音稍稍收敛了些,洩气道,“孩儿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是吗?”姜氏冷哼一声,“让我来告诉你。我不管她从前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既然嫁到了顾家,就应该按照顾家的规矩来。靖安王又怎样?这是家事,他本就无权过问,更何况如今他远在边关,恐怕有心无力了。”
“叔母这是何意?她才过门,又何曾做错了什么事冲撞于叔母?”顾溪桥也有些急了,哪怕他对俏俏再无感情,可以一个陌路人的身份来看待,确实委屈了些。
“桥儿,为了一个才过门的媳妇,连你叔母也敢忤逆了是不是?”不知晓缘由的顾棠之自然向着姜氏,毕竟自己外出奔波的这些年,也都是她将诺大的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纰漏。
与其说偏袒,倒不如说是欣赏和认可她的办事能力。
“爹爹,孩儿不过说了句公道话。”他淡淡开口。
“公道话?”姜氏冷哼一声,看着顾溪桥这般护短的模样,着实来气,“我且问你,昨夜新婚,为何独自一人在书房过夜?”
这话让顾棠之也坐不住了,先是一楞,而后反应过来,“桥儿,这是真的吗?”
他忙于经商,家宅上的事显少过问,但这关于开枝散叶的事,哪能不上心?
顾溪桥以沈默作为应答。
“时辰不早,也该出发了,”顾棠之也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还是要给季恒留几分薄面,故而也没有细问,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顾溪桥的肩膀,“爹爹老了,往后咱们整个顾家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照顾好你叔母,还有……”
“虞姑娘……”
见顾棠之起身,姜氏也迫不及待地跟上前去,走到一半却又折返了回来,轻嘆一口气道,“桥儿,希望你能明白叔母的良苦用心。同为女子,叔母从未想过要为难她,阿邕走得早,你是顾家唯一的血脉,也是唯一的希望。”
提及到早年夭折的孩子,姜氏总痛不欲生,听得顾溪桥心口闷得慌。
“叔母知道,这门婚事对你而言太过仓促了些,但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呢?叔母给你三个月的期限,倘若你们彼此之间无法生养出感情,那便分道扬镳,莫要误了姑娘家的终生。”
“叔母……”一听到分开两个字,顾溪桥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侄儿不会叫叔母失望的。”
“那便好,”姜氏满意地点点头,“只是有一句,叔母不愿看到你勉强自己,若真有缘无分,也别强求。凡事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顾棠之走了,浩浩荡荡的车队沿着街巷,离开了上京。
顾溪桥看了看落在照壁上的残阳,如血殷红,他自己也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目送父亲离开。年岁久远,头上的白发渐生,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一点点变得佝偻。
这一走,又得是年末才能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