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出的冷汗很快浸湿了后背,良久之后,他才低头晃了一下脑袋,试图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没事。”
将攥得变形的取药单子塞进口袋,聂嘉言从梁医生手裏接过药,声音又低又哑地请求:“梁医生,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梁医生微微疑惑地看着他,“你说。”
聂嘉言的要求既简单也困难,他说,我想去当年林懿行做手术的手术臺上躺两个小时。
午后的天色有些阴沈,天际灰灰的,看上去像是要下雨。
林懿行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聂嘉言出门时好像没带伞。
心思微动,拿着手机正想点开某个藏在缩小页面裏的软件,就看见院子那头的小路出现了一抹人影。
聂嘉言抢在雨点落下来的前几秒走到了屋檐,身后滂沱的雨幕将他的身影衬托得格外清瘦。
“吃饭了吗?”
林懿行站在玄关处看着他换鞋子。
聂嘉言低着头,穿好拖鞋之后就扶着鞋柜站直了身子,“吃了。”
林懿行註意到他的眼眶好像有点红,脸色也格外苍白,忍不住走近了一些,“怎么了?”
聂嘉言摇了摇头,把手裏的塑料袋塞给他,“梁医生让我给你的。”
林懿行无暇去关心裏面装的是什么,随手放到一旁的柜子上后,就继续问:“在哪儿吃的,吃了什么?”
许是被他问烦了,聂嘉言连敷衍的话都不愿意说了,“没吃,我骗你的。”
林懿行显然更喜欢这个答案,“没吃正好,沈叔做了你爱吃的菜,吃点儿吧。”
聂嘉言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餐桌,发现上面摆了几碟菜,都用精致的小罩子罩着,看上去像是没动过。
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你还没吃吗?”聂嘉言问。
林懿行没有正面回答,“菜好像有点凉了,我去热热。”
聂嘉言没说什么,看着他走向餐桌,然后左右各端一盘,把菜拿进厨房加热。
五分钟后,饭菜重新端上了桌。
聂嘉言坐在靠近落地玻璃那侧的位置,背着光,整个人都陷进了阴影裏,显得脸色格外苍白。
他顺从地拿着筷子埋头吃饭,不多话,乖得让林懿行瞬间回到了五年前。
聂嘉言准备逃跑那天,也是和这一刻一样,温驯得让人心头发慌。
林懿行一开始还能吃两口饭,沈默了数秒之后,他霍然起身,把还在喝汤的聂嘉言拽了起来。
汤勺隔空掉进碗裏,溅开了一层微温的汤汁。
聂嘉言没有反抗,安静地被拉着上了二楼,进了书房,然后被抱着坐在了桌子上。
尽管这些年身高见长,他始终比林懿行要矮一些。
只有把他放在这张桌子上,林懿行才能真真切切呈水平线地和他对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懿行呼吸微重,带着薄茧的指腹力道很大地抚摸着聂嘉言的侧脸,把他的脸都蹭红了,“告诉我,好不好?”
聂嘉言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看着林懿行情绪沈炽的眼眸,他抿了抿唇,低声问:“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找到我?”
“我自己跑去苏黎世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去找我?”
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林懿行怔了片刻,然后轻轻回答:“我怕我去了你不愿意见我,”
“我......”
他话还没说完,聂嘉言就低声打断了,“你是怕我记恨你不见你,还是根本就来不了?”
林懿行沈默了,一双沈静幽深的凤眸似乎隐含了很多情绪。
聂嘉言不想再绕弯,抬手脱下了身上的外套,然后是毛衣,最后是裏头的衬衫。
扣子一颗颗解开,他脱掉衬衫背过身,在光线明亮的书房裏,将白皙的后背暴露在了林懿行眼底。
聂嘉言全身都很白,皮肤光滑,比精心饲养的小姑娘还要细-嫩。
唯独后背的皮肤凹凸不平,除了小时候被狗咬伤留下的疤痕,还有这些年在苏黎世吃过的苦。
“我刚到苏黎世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跟人抢公园裏的长凳睡觉的时候,还会被人揍。”
“后背的伤有玻璃酒瓶划伤的,也有棍子打的。”
“在小餐馆帮忙的时候,有时候会遇到那种喝醉酒的醉汉骚扰。”
“有一次有个一米九多的白人,趁我去后巷倒垃圾的时候把我按在墻上,结果上面的钢筋差点儿扎穿了我的肾,他吓坏了,然后就跑了。”
“后来老板娘把我送去了医院,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还有我两个肾。”
“哥哥,你说,为什么我还有两个肾?”
林懿行的长指微微发颤,掌心颤抖地轻轻触碰聂嘉言背上深浅不一的疤痕。
这些愈合的陈伤比当年落在他身上的手术刀还要疼,就像有人用生銹的器皿活生生挖空了他的整个心臟。
只留下血淋淋的神经和薄薄的一层表皮,让他感觉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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