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主宅裏,从臺阶走下去,就能看见一个上了年岁的仙鹤喷泉。
干凈的泉水呈圆弧状落在池子裏,底下游着几尾鲜红的锦鲤,看上去生机勃勃。
聂嘉言看了一眼跟在身侧亦步亦趋的沈云年,颇为真心实意地关心了一句,“沈叔,你这样一直跟着我,不累吗?”
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实际腰骨已经有点酸感了的沈云年坚持地摇了摇头,“这是我的本分。”
聂嘉言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嘲笑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笑。
他扶着喷泉边沿,双手一撑,动作利落地翻身坐到了上头干凈的石块上。
“沈叔,你别骗我了,是他让你跟着我的吧?”
聂嘉言的双手撑在身后,两条长腿轻轻垂着,迎着日光,像个恣意懒散的少年。
但是他的眼裏已经没有了少年时那种单纯又天真的情绪,目光清清冷冷的,看上去疏离又冷漠。
“你让他别白费心机了,我想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沈云年抬起头,刚想说话,却看见聂嘉言的目光忽地一扬,直接越过了他去看他身后的方向。
数步之外的臺阶上,林懿行笔挺安静地站着。
聂嘉言只看了一眼,就跳了下来,“沈叔,我累了,想睡觉。”
沈云年扭头看了一眼林懿行,见后者并没有出言阻拦,便道:“我这就带你去客房休息。”
聂嘉言“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跟着走了。
还是先前换衣服的那间客房。
沈云年带上门离开后,聂嘉言就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把领带接下来丢在地上,然后掀开被子钻进了柔软的被窝裏。
屋子裏的熏香是淡淡的马鞭草混合着柠檬,中调夹杂着不知名的木香。
聂嘉言闭上眼没多久,就沈沈地睡了过去。
夕阳西下,暮色渐沈,悄然来临的黑暗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光亮。
聂嘉言是被一阵雨声吵醒的,滴滴答答的雨水敲在玻璃窗上,隐约夹杂着寒风的呼啸。
他一睁眼,就看见床边坐了个影子。
屋子裏其他地方都黑漆一片,唯有床头亮着一盏光线暖黄的灯盏,照出了半片天地。
林懿行几乎整个身子都隐没在了黑暗裏,独独一双温润又漂亮的凤眸,静静地在光下註视着他。
比起梦裏面那些可怖窒息的画面,睡醒发现有个人看着你真的不算什么。
聂嘉言抱着被子坐起来,感觉到有汗水自额头滑落,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
还没来得及有动作,林懿行就用掌心贴了贴他的额头,同时抹了一把他濡湿的发梢,说:“你有点低烧。”
聂嘉言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巴,冷淡地拨开了他的手,“不用你管。”
林懿行眼底像是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但是仔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起身去了客房裏的茶水间,没一会儿,就端了杯温水出来。
“先喝点水,等会儿要是还不舒服,就让医生来看看。”
聂嘉言抬手,用跟刚刚如出一辙的动作,一推,直接就把那杯水打翻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裏显得格外清脆。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聂嘉言会是这样的态度,林懿行没说什么,弯腰去把那些瓷片捡起来扔到垃圾桶裏后,就把弄湿的地毯换了个边。
“你什么时候才让我走?”聂嘉言问。
林懿行望着他被烧得有些潮湿的眼眸,低声说:“等把你该得的那份遗产给了你,我就会让你回去。”
闻言,聂嘉言却是笑了,目光极尽讽刺之意,“什么叫我该得的?林懿行,你这是在暗示我,我好歹为老爷子贡献了一颗肾,所以分他的遗产分得理所当然,对吗?”
林懿行被堵得哑口无言,见聂嘉言脸色越发苍白,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但是还没靠近,聂嘉言就抱着被子往后缩,像只受过极大伤害的小动物,一下子竖起了全身的尖刺来抵御曾经对他施暴的野兽。
林懿行被他的动作刺得心头发苦,眼底顿时生出了几分难过,“捏捏........”
“不要这么叫我!”
聂嘉言猛地打断了他,情绪激动之下,薄薄的胸膛起伏发颤,连带着眼神也透出了极致的憎恨和厌恶。
“林懿行,我不要什么遗产,我也不需要你补偿我,我只想离你们这些姓林的远远的,越远越好。”
说罢,他掀开被子想下地,刚刚起了个势,就被林懿行摁回了床上。
“那我呢?”
冷厉深邃的面容布满了痛苦的情绪,林懿行眼尾红得似要滴血,“聂嘉言,你把我也带走好不好?”
“你不要让我喜欢了你,然后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仿佛是被林懿行的话刺激到了,聂嘉言用力挣扎,力道大得险些直接把人掀翻在地。
争执间,边上的灯盏被打翻摔落在地,声音大得直接惊动了守在门口的沈云年。
开门进来看见聂嘉言脸色发白地被林懿行制住了手脚,他连忙上前阻拦,“大少爷,你把聂少爷吓着了,别这样。”
林懿行如梦初醒,像是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有些手忙脚乱地搂着聂嘉言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
还没来得及动作,聂嘉言忽然倾身而起,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林懿行,别跟我说你喜欢我,”
潮湿的瞳仁折射出了冰冷的恨意,聂嘉言说:“你他妈不配!”
破损的嘴角渗出了血迹,林懿行目光怔怔地看着聂嘉言,苦涩的情绪盈满了他的整个胸腔,让他感觉心臟紧绞发疼,难受得近乎窒息。
沈云年劝了很久,才把失魂落魄的林懿行送走。
聂嘉言浑身虚脱地撑着床沿,刚想掀开被子下地,去而覆返的沈云年就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劝道:“聂少爷,你还在发烧,而且外面在下雨,还是歇一歇吧。”
聂嘉言没说话,抓着被沿的手指没有任何松开的意思。
沈云年只好跟他保证:“你放心,我会看好大少爷,不会让他再过来打扰你的。”
潮湿的睫毛低垂着敛去了所有情绪,许久,聂嘉言才松口:“好,但是我明天一定要离开。”
“我会向大少爷转达你的意思。”
聂嘉言点点头,慢慢松开了手指。
沈云年去拿了干凈的毛巾,打湿了帮他擦干凈脸和脖子,然后又拿了套新的睡衣来。
等聂嘉言换好了,他就拿着换下来的衣服带上门走了。
窗外雨势渐大,劈裏啪啦的雨声敲在玻璃上,夜幕黑沈,如同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聂嘉言躺在床上,全身神经紧绷得生疼,他起身下地,在外套口袋裏翻出了一板所剩无几的药,就着冷水吞了两颗,然后躺了回去。
药物缓解了神经上紧绷的痛意,渐渐地,他坠入了一片更潮湿沈重的黑暗裏。
【作者有话说】:新文开坑啦~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