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进来一点。”
“腿提起来…餵,别这么紧,夹脖子了。”
“比上回还大点。”
“可能有点多…”
“都给我。”
“….还要么?”
“你还有么?”骨头冷笑。
周蝎嘆一口气,抽身躺倒,向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分给骨头。骨头在腿间擦拭了两把,回手丢进纸篓裏,又从枕头下找到一包烟,也分了一支给周蝎。两人肩并肩抽着烟,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保持沈默,只有灰白的烟雾水母般的在半空中张弛。
老板死了,这屋檐下只剩了他一个,骨头?这家伙统共就是他豢养的一只野猫,磨砺了爪子天天挠他。对于维系在两人之间的那点东西,周蝎不是没有思虑过,然而想来想去,除了一顿热饭,好像就只有剧烈的性事。
骨头同他严丝合缝挨在一块儿,身体却像潜伏在海底两万裏的某种生物,冰冷而安静的呼吸,吐出一条滚水似的烟柱到天花板上,眼睛裏很空,好像也在思考,又好像也放弃了思考。
周蝎横他一眼。
骨头,骨头是床上的周蝎。只不过,周蝎迫于自身弱小而服软怕硬,而骨头,他就是乐意,就是喜欢被人压着。人在一方面过于强大,就会在另一面寻求低微。平日裏的骨头沈闷而凶恶,到了床上就变得烟目媚行,永远是低三下四的做派。两人从见面起总共做了四十次,周蝎回打回被伺候得找不着北,因而有时候,他恍惚觉得,他是爱着他的….
“餵,”骨头突然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这一天又见着了太阳,嵌套在浓厚的云层裏,揾出一道混沌的白影。过了晌午,遮天蔽日的雪下下来,把刚潜滋暗长出来的一丝生机给杀尽了。
这样浑浑噩噩又到了晚上,全天死亡人数首次突破一百。人呆的地方全让给了黑鸟,黑鸟脚下踩着来不及运往焚烧厂的死尸,啄着,啃着,血肉横流。匆匆而过的路人没有吃惊,也没有回头。毕竟不是头一次,人的适应力总是残忍的可怕。
十一点,所有的街道都空了出来,枯枝灰雪晕出一个黑夜,犬吠鸦啼拱出一座荒城。路灯狐眼似的垂着,打在一堆堆残尸碎肉上,诡异而浓艷。从很高的地方,霓虹泼出半城华艷的脓水,到处是糜烂荒败,到处是死亡死亡死亡….
人愈少,光愈热。
长街,如火下濒死的千足虫,奔向四方,到了临近城墻的地方,被四座山脉截断。
罗乐游乐场坐落在城北山脉上,七十年前建出来的破玩意儿,近年来反覆翻修过几趟,可换得了皮却脱不了胎,骨子裏还是透露出一股童趣般的廉价感。正中央的摩天轮还是原先七彩棒棒糖的样子,色泽剥落的地方来回镀了几层漆,远远望去,像鼓面上蒙了一张箭毒蛙的皮。摩天轮四周疏疏落落插了几支硕大的卡通人像灯,一个个五官横斜,笑意中隐隐带着嘲亵。
摩天轮上的一只包厢裏,骨头摇开半扇玻璃窗,两手放在窗框上望出去,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睛湿而明亮。周蝎跟着往窗外瞧了半天,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他…他突然有一个愚蠢的想法,那家伙好像还是个孩子。
“你看这天,多么宽广。”骨头说。
周蝎被风迷了眼睛,正卷起袖子忙着擦脸,根本没听见。
骨头微微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