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即天色尚还黯淡着,天还未亮,城门也未开。
殷姝轻飘飘踩在地上,不禁忆起昨夜那胆战心惊的场面,接着又是那熟悉的面容来……
她视线遥遥一眼望去,早已不见那黑楠木车身的马车了。
眼下这时辰,他应当已覆返婆娑城往忍冬寺的方向走了吧?
忽地,一阵冷风迎面,其中裹挟着的刺鼻血腥气令她思绪陡然回转,她瞳眸微顿,似看见前方地面上的一大团黑影。
那是什么?
李钦註意到人的反应,思及太子密函中那无头无脑的一句话来。
意思便是勿让不堪重任的小提督见那血腥的场面。
他迟疑稍许,又瞥见殷姝畏畏缩缩的胆怯模样,不过一瞬,便大胆攥紧了些人的臂,将欲后退的人拉着步步往前走。
如此胆怯如鼠,见多了也便不怕了。
血腥气愈发重了起来,迷糊的视野因距离的逼近也愈发清晰,殷姝脸色白了又白,看清了面前的一切。
她下意识闭上眼往后退,却被李钦拽着移不动分毫。
李钦转过身来,凝重看着人,“小督主,您昨夜带卑职与城门俘获此等逆贼,怎现在不敢看了?”
男子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挤进发嗡的脑海,殷姝颤了颤眼睑,“李大人你说什么呀?”
什么是她领人俘获了此等逆贼……
殷姝正思绪万千,又闻李钦朝身后步骑吩咐道。
“将这些尸身带回去!”
“是!”
殷姝不明所以,却不知此刻如何开口问,顷刻,一人手裏捧着黑布包裹着的深褐色物体走近。
“督主,大人,有发现。”
此即灰蒙的天色亮了半分,李钦伸手捻了一捻,那干涸之物很快便在指腹间碾作了灰烬。
李钦又命那护卫点了支火折子,旋即,他将手中聚的灰烬朝葳蕤的火光一扬。
骤然,幽蓝色的火光蹿腾飞舞起来。
殷姝吓得不由尖叫一声,然诡异的是,那火落在身上却并不疼。
幽幽蓝光,经久未逝。
她眸光流转,望向那小方黑布中包裹的干枯之物,似干茶,却又弥着诡异的幽香。
谁能想到,这看似平常之物,被火点燃,便能生起破朔迷离数月之久的“鬼火”!
“姜亡姜亡”的“天机”也随着这熄灭的蓝火不攻自破。
捋清这一切,殷姝心尖没忍住一颤,她抬眼看向神色一贯从容严肃的李钦,有些苍白的软唇阖了阖,正欲问出什么之际,闻见远端传来铺天盖地的马匹声,震得整个大地都在发抖。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望去,见遥遥视线之中的城门大开,内裏不断奔涌出骑着烈马的步骑来。
待为首之人毫无防备闯入眼底,少女呼吸紧了几分,也不由捏紧了柔软的手心。
顾缨竟带着人来了。
转眼,凶蛮又阴柔的男子翻身下马,步步朝她逼来。
“李大人,他……”
殷姝后脚跟发软,然手腕还被李钦看似搀扶的动作控住,不能移动分毫。
“殷小督主,多日不见,竟背着顾某如此大动作啊?”
顾缨已走近身来,言语一如既往的含刀带针,浸人骨髓。
李钦微颔首,言语却算不上恭敬,“顾督主消息可真灵通,咱小督主不过才将伏法近月闹出鬼火奇案的一众逆贼,顾督主便带着大队人马赶来,这是何意?”
话没明说,可几人已心知肚明,纵使殷姝心神不宁中也知晓顾缨急着带着人马是为了这些尸身。
他是怕这些尸身会被人顺藤摸瓜的查,查出背后的幕后黑手和西厂脱不了干系。
殷姝抬眼打量着面前那极是阴柔邪气的面,眉骨压低了几分。
而今整个朝堂,西厂已是先斩后奏,权倾朝野。
已至如此,顾缨还不满足,费劲千辛一手策划“天机洩露”的鬼火箴言,他是还想做什么?
不,又不是他。
眼下这案子已经破了,可太子还要去忍冬寺,是为了去会那真正的幕后黑手!
殷姝心下一寒,明是不冷的天儿,却不由脊背凉寒得宛若针刺,疼得厉害。
“主子说话,你一个奴才插什么嘴?”
顾缨嚣扈的低喝在头顶响起,殷姝艰难咽了口气,故作镇定道:“殷督主既无要事的话,本督主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怯怯探出脚尖便要走,果不其然又被顾缨叫停。
“等等。”
殷姝难以遏制颤了几下蝶翼,她又想起姜宴卿那副处变不惊的沈稳清冷来,她吸了口气,道:“怎么?”
隔得近了,她似都能听见顾缨的牙齿咬的格格作响。
“顾督主今日是有何要事?”
她将自己的手心掐的通红,可却极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将东西留下。”顾缨冷道。
东西。
他说的便是自尸身上搜出来的罪证,能起鬼火的罪证。
殷姝倔强着没动,果见那骤然逼仄的怒火在顾缨眼底翻涌起来。
似下一秒便要将自己千刀万剐。
殷姝终究没忍住额上生起了冷汗,可腰板却依是僵硬挺得极直。
她绝不能先露怯!
已是剑拔弩张,只见顾缨身后的步骑已虎视眈眈,纷纷攥紧了腰间剑柄。
“本督主奉陛下旨意彻查此事,顾督主在城门如此相阻,是想违了陛下的旨意吗?”
殷姝尚含着些细颤的嗓音落下,李钦目光不觉落及身前细弱的小少年身上。
较之老狐貍顾缨来,自然是处于下风,也比不得殷不雪半分,可眼下竟也有了几分提督的模样。
尸身已移得差不多,眼看城门便要随着天边金轮涌出而打开,殷姝心中正是胆寒无措,便觉被搀扶住的腕被一道力促着往前走。
是李钦。
殷姝面色苍白咽了口气,僵硬着抬脚挪到步履,几次险些栽倒,却又被身侧的李钦稳住身形。
她步步往城门的方向走,身后那道看不见的寒光直直囚在她的脊背,几乎快要化作利刃扎进来。
一路如履春冰,可入了城门,那顾缨也再无动作。
然殷姝也不敢松懈,待乘着马车,一路颠簸至了东厂,她才自混沌的恐惧凉寒中回过神来。
直至到了西厢房竟也没瞧见吴嬷嬷那熟悉的声形,入了布置清雅的住所,殷姝那紧绷一路的酸涩总算没忍住洩了几分。
她带了几分哭腔,望向身后跟着自己一同入了厢房的威猛身形。
殷姝来不及细究这次李钦竟出乎寻常的跟着她进了房门,她只吸了吸鼻子迫切问道。
“李大人,吴嬷嬷呢?”
娇弱的嗓音氲着楚楚的可怜在不大不小的居室萦绕。
空气中冷寂少许,却见李钦沈着那张肃穆的俊脸转身将厚重的门扉阖上。
“吱呀”一声牵动着少女才将缓和了些的心又是如擂鼓般跳动。
李钦转过身来,直直看着她,“比起这个,卑职斗胆……”
说话间,殷姝得见他锐利的鹰眸一扫自己腰身,又下移了一寸。
“想问问小督主屁/股后边的血因何而来?”
待字字听完,殷姝急促扑朔了几下蝶翼,她颤颤低首往回看,果见淬染在丝绸锦衣上的一小团血渍。
剎那间,少女本就骇得未恢覆血色的娇靥顿时煞白,滔天的恐惧顿时涌上心头。
那血——
殷姝极艰难吸了口气,竟是一路冻寒蔓延进了心底,让她如堕冰窟般无法动弹。
这血是月信……
为何偏偏在今日来了!!
殷姝蝶翼急颤,她掐紧了自己的手心,可此刻那酸涩的疼痛亦不能让她昏涨发嗡的脑海清醒了。
反倒是愈演愈烈,猛地,那小腹如刀绞般的镇痛袭来,她疼得眼前一黑,骤然往后栽去。
再落入地面的剎那,她似被人接起,接着又闻见陶兆那忧切的高喊。
她似乎安心了些,终是彻底晕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