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帘微垂,她依稀猜出这是一快可自由出宫的令牌。
他竟给了自己一块令牌。
可眼下,还有一事……少女眼睫微微一颤,盛满春水的眸裏有些漾拂。
她的手心裏,不仅有这块令牌,还有姜宴卿那骨节分明的手。
指尖唯有一点相触,可似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韵味在裏头。
不光是如此,自己的心似也无规律的跳了起来,跳得让她面有些烧,全身亦有些发软。
殷姝抿着唇,怯怯自男子手中缩回了自己的手,又极像样的福了个身致谢。
“去吧。”
姜宴卿轻笑一声,对少女这楚楚含怯的动作并未置理,只意味不明补充一句。
“若是姑娘敢跑,被孤抓回来,可是会打断这双腿。”
轻飘飘的声线似羽毛般轻盈,话说着,那锐利寒鸷的目光当真停在了自己腿心处。
打断腿……
她慌措敛下眸,似也有一股寒意自腿蔓延全身,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赶忙点了点头迅疾转身离开。
出了东宫,他便一辈子也不能再找到这个“姑娘”了,自己这腿,他也不可能打断的……
殷姝心中不断安慰着,待扑哧扑哧跑至门扉时,鬼使神差的,她放缓了些速度,悄悄侧过身回看。
竟见姜宴卿白凈如玉的长指正端着那药碗往盆栽裏倒。
明亮日光自窗棂射入打在他的身上,似笼了一层光辉,而滚滚的热汽散泛,愈发氤氲的他隐晦不明,捉摸不透……
怪不得身体一直不好,原来是每次该喝的药都没喝进肚子裏。
少女忍不住腹诽,在姜宴卿幽幽抬起凤眸的瞬间,她身形一闪,似受了惊的兔子般跳了出去。
外面的日头正高,可三月的天亦有些泛着凉意,殷姝不敢耽搁,去那耳房找回自己的鞋,便一刻不停往宫门赶。
岂料,刚出了东宫大门,却见有一辆马车在门外侯着。
而立在马车旁的两人……
殷姝凝了凝眼,认出其一是刘德全。
刘德全眼神极好,瞧见了袅袅行来的一名女子。
他面无异色,上前道:“姑娘,太子吩咐送你出宫。”
安排人送她?
莫不是一直会盯着她,那她该如何脱身?
罢了,殷姝捏了捏手心裏的令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被刘德全身后的小宫女扶着弯身跨入,待入坐下来,她才知车厢广深惊人,内裏清一色的黑楠木肃端迫压。
虽说是马车,可却还布着一张可供人休憩的短榻。
眸光微微流转至流苏软枕的方向,她发现一矮几下竟塞了一团衣料,那灰青的色泽,分明是一身小太监的服侍。
这马车是何人所物?又为何会有一身太监的衣裳?
殷姝默不作声,浮想联翩了许久也未想个明白来。
车轮辘辘在底下转悠,一路盛气凌人的行驶无一人拦下。
可殷姝心底愈发的慌,眼下她穿着身上的女儿家衣裳纵使脱离了太子的掌控,可也进不了东厂。
倘若是顺手拿了这灰青团衫,可若是惹太子怀疑了怎么办?
骤然,马车外宫女喊了一声,“姑娘,这京城最大的衣铺到了。”
殷姝回过神来,眸光潋滟间,终是顿在了那灰青团衫之上。
少时,殷姝战战兢兢的跳下马车,竭力护着藏在宽广袖袍底下的团衫不被宫女看见。
趁那小宫女背过身去的功夫,她一咬牙饲机就跑,迅疾混进了熙攘的人群裏。
不知跑了多久,确保再追不上她,殷姝终放停了脚步,急急呼了几口气。
她不敢耽搁,又赶忙寻了个极隐蔽的阴暗密地,换上了太监的团衫。
待将身影混进坊市街道,一路朝东厂走,她总觉有人暗裏跟着她。
她微微侧眸往后巡梭,商铺嚷杂继续,商贩吆喝高喊。
看起来没一丝异样,可越是平静,便越是有鬼。
少女加快了些脚步,待至东厂时,已将近晌午,本就冷清的朱漆大门前更是连个过路之人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背后有些什么……
殷姝抿了抿唇,刚提起脚尖迈出一步,被身后一道猝不及防的肃穆嗓音叫住。
“小督主。”
东宫。
磅礴恢宏的大殿正是窗棂大开,暖白的光亮映射而入,正是摇曳着翡丽光晕。
刘德全一路逼仄踩着地砖上的残灯暖影碎步入内,最后止在了那紫檀木长桌案前。
只见那身着雪白锦袍的男子正一丝不茍凝着桌案上的宣纸,而白皙如玉的长指间正握着一笔狼毫。
“殿下,”
刘德全一甩凈鞭,禀道:“不出您所料,那姑娘一下马车便跑了。眼线来报,最后人停在了东厂大门。”
姜宴卿手下铁画银钩的动作未停,半刻,云淡风轻“嗯”了一声,又问:“这一路,没有别家的狗?”
“回殿下的话,马车出了东宫之后,便一直跟着几只苍蝇,待那姑娘跑了之后,尽数处理干凈了。”
姜宴卿慢条斯理执笔蘸了几点墨汁,淡声道:“退下吧。”
晌久,白面老宦官却是杵着没动,姜宴卿冷眸未便,仍是顿在案桌宣纸上,清沈道。
“你还有话说?”
“殿下,”刘德全面容苦涩,“老奴确实有一话……”
见太子面色无异,刘德全继续道:“老奴只是有些不明白,殿下在诡谲之下拨动这朝局多年,为何在今时将自己置在了明面上来?”
“虽如此,也是为了引出西厂背后之人,可殿下您英明神武、弄权有术,定能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如此暴露……”
刘德全怯怯打量一眼,索性壮着胆子一口气说完,“如此暴露,那东厂倒是可置身事外一阵子了……”
东厂!
说到此处,刘德全幡然大悟,那东厂提督而今已不是叱咤风云的殷不雪,而是他那柔弱不堪的弟弟——殷姝!
殿下此即站至明面上来,莫非是……
刘德全被自己那念头惊得眼皮直跳,莫非便是为了护那殷姝?!
“想到什么了?”
正思绪奔腾翻涌,闻自家主子这凉薄氲着阴寒的声线,刘德全备觉惶恐,迅疾叩跪贴地。
“老奴愚钝!”
“呵,”姜宴卿凤眸微挑,轻声道,“孤看你可是聪明得很啊。”
“殿下恕罪啊!”
刘德全头埋得更低,额上的冷汗已聚成了珠。
姜宴卿置了手上的狼毫,一双幽眸掠及匍匐在地上的老太监,“起来。孤有事交给你去办。”
刘德全不敢磨蹭,撑着手随即站起身来。
见自家主子正迭着方才力透纸背的宣纸,“将这密信呈给上头那位。”
余光中,刘德全不经意瞥见其上笔墨横姿的字仍是龙飞凤舞。
原本的凌厉骄矜此刻却是多了些,……多了些柔和。
老宦官有些愕然,字如其人,太子近来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