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道这两个人这么没有规矩,又有恃无恐:西北住了这大半年,一路从杨家村过西安,也不是没有见过路人,没有见过所谓‘翩翩俗世佳公子’,但说老实话,也就只有许凤佳仪容,能和这两人一比了。要是抛掉他谈吐间那股说不出味道,只从外表来看,没准还输卫麒山一截呢。
他虽然是武将家子弟,但却居然高高瘦瘦,并不虎背熊腰,年纪虽小,已见剑眉星目,站那里,就似一株临风玉树。妙眉宇间居然带了一丝病容,看着似乎没精打采,但双眼偶一顾盼,却又神光四射。这样反差竟是说不出耐人寻味,看着越发让人打从心底涌出一股溺爱似,就连牛姑太太自己都舍不得太说他,才数落了几句,“以后喊你就马上过来,别处磨磨蹭蹭干什么?”
便一脸慈爱地把他推到桂太太跟前,“他也跟着他爹,老帅帐下听用了几日,您想知道什么,就只管问!”
桂太太自然有一堆话要问,“老帅瘦了没有?这一向旧伤没疼吧?小神医怎么说?”
卫麒山便逐一回答,“看着虽然瘦了几分,但精神好得很,一顿省着省着,还要吃两碗冒尖小米饭。旧伤本来犯疼,权世兄用了两次针就好得多了,听说再用一个月针便能断根儿。”
他声音也要比一般男孩清凉几分,桂太太也不知道是听得声音舒坦,还是听得回话舒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爽利倒是褪去不少,又浮现了几许慈祥。这慈祥,可是连善榴姐妹都没能享受到待遇。“还是麒山知道伯母心思,亲兵们笨死了,总是问不到点子上!”
这个桂太太,论变化之大,面容之多,也真可谓是独一无二了。
善桐不禁心底暗暗斟酌:她身边成年女性,几乎人人都有几套面孔,譬如说母亲王氏,家时稳重,出门应酬时,或者寡言少语,或者玩笑连连。总是挥洒如意,不使场面太过冷清,又或者热闹得不像话。还有祖母,哄自己时故作威严,遇到大事杀伐果决,小事却似乎一团和气并不过问,或者深沉或者无奈,或者精明或者大度。可这都毕竟只是人几个侧面罢了,毕竟底子还是,江山易改,本性总难移。母亲——稳重中高傲,祖母霸气,都并不是不一样几张面具可以全然掩盖过去。
可桂太太就不同了,也不知道是否认识尚浅,从见面以来,她几次变脸,都变得很很果断,变得让人竟有些无所适从:虽不说喜怒无常,但说句大不韪话,竟有几分天威难测意思。虽说每一张面孔都端得好,但总似乎是做戏……不知怎么回事,善桐居然有几分怕她,只觉得她虽然这一刻笑,但没准下一刻就能掀桌子拔剑,翻脸无情。
才这样想,外头就又进了一个圆脸丫鬟,桂太太耳边一阵低语——却到底是嗓门天生高了,没能把调子压下来。
“邱千户夫人外头等着见您……”
桂太太脸上特别慈祥和善,一下就褪得一干二净,她好似一桩泥雕,不说话也不动弹,一下就把厅内说说笑笑热闹气氛都压了下来——就连诸姑奶奶,正问卫麒山定西事呢,都一下不自然地收住了声音。
虽说这个高挑健美贵妇人,脸上并没有浮现多少戾气,但仅仅是一沉下脸,就能收到如此效果,也还真是善桐生平仅见。她注视着这张略带焦黄脸,注视着那好似入过窑烧制过沉默表情,忽然间觉得桂太太确是三个孩子娘——这一刻,她看起来是和年纪一样老了……
她一下有些胆怯,便又垂下头去,主动抓住了母亲手。王氏略微一怔,便回握了片刻,才抽出手来端茶。
屋内虽然人口不少,但让人窒息沉默,却持续了许久,才随着桂太太一句话,被狠狠打破了。
“军令如山。”桂太太就淡淡地道,“老帅人定西,我怎能西安吹枕头风,把前线军令都吹歪了?我口气再大,也应不下这件事。你让她回去好生歇着,改日再来找我说话吧。我这里待客呢,她一个待罪官眷进来,场面上不大好看!”
这句话,简直硬得能绷掉这梨木桌一角。几个太太顿时都交换了几个眼色,就是善桐,不禁都越发不自起来。
邱千户获罪消息,还是大舅母说,杨家村消息闭塞,母亲和祖母一直都还以为,邱千户是桂元帅手底下实权派。
就是邱太太,听说当年也是和桂太太常来常往,亲密逾恒……
作者有话要说:双了,呜呜呜累爆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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