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赶你走。”何青圆从没见过男子在自己跟前哭,一时间慌了手脚,“只是叫她们送你回去睡,总不能睡外头吧。”
“我就要睡在这!”董寻舟鼻头也红了,蜷赖在大石头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这离你的院子近,我要守着,那姓祝的要是来了,我就把他打跑!”
风裏有一声含糊的冷哼,何青圆从浮夏手裏拿过灯笼,用身子替董寻舟挡住风,继续很有耐心地哄着眼前这个醉鬼。
“不用你打跑,我自己把他打跑。”
眼泪把董寻舟的碎发都弄湿了,乌密密地黏在脸上,只托出他一双被洗了又洗的干凈眸子。
“你骗我,你要嫁他了。”
何青圆张口哑然,半晌才嘆了口气,“是啊。”
“他又不好,你又不喜欢他。”董寻舟扁了扁嘴,眼泪更汹涌了,哽咽道:“我也不好,你也不喜欢我。”
“我怎么会不喜欢表哥呢?”何青圆急忙哄他,见董寻舟一怔,又明白自己说得太暧昧了,道:“好长一段时间裏,我只有表哥你这一个盼头。比起阿兄来,表哥更是我的亲哥哥。”
这些时日,董寻舟先为自己而悲,又因季悟非而怒,又暗自窃喜何季婚事作罢,又因何青圆改嫁祝家而如坠深渊。
他的心肠已经被揉烂了,此时听到自己曾是何青圆的盼头,只觉心臟一阵抽痛,沈默了好一会,才道:“我做得不够好,我那时尽想着自己玩了。”
何青圆用帕子轻轻按在董寻舟的眼睛上,董寻舟闭着眼,隔着薄薄一层纱,感受着她的触摸,只听她认真道:“爹娘兄姐,不都是只想着自己的日子吗?人都是一样的,祖母待表哥你并不好,表哥还肯一次次上门看我,给我带来外头的新鲜气儿。你恐怕不知道,我有多感激。”
董寻舟听着她这番话,原本被她擦干凈的视线又模糊了起来,如果说方才的哭是为他自己的话,那现在的眼泪纯粹是疼惜何青圆的。
“我去求求鹤望,让他别跟你姐姐赌气了。”董寻舟囫囵抹了一把脸,强打精神说。
何青圆轻轻笑了一声,道:“我不知道祝公子是怎么想的,但姐姐这人看着精明,实则糊涂,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她总有一日要后悔低头的,但不是眼下,现在她觉得自己只要熬过这一劫,便要涅槃重生了,又怎么会把这条活路让给我呢?”
董寻舟听不太懂这句话,只觉得何青圆有些不同了,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小声道:“我倒宁愿是他了,起码……
起码何青圆不会经历这摧折心肠的一遭磨难,被碾得粉碎,又要将自己一片片粘起来,没人帮她一把。
“都要各自婚嫁,就不提了。”
何青圆别开眼去,看着如盐如雪般的月光忽然被一片阴云吞吃,周遭一暗,叫人有些心神不宁。
董寻舟搭着何青圆的手站起来,攥着她的帕子没有还,由她陪着出了园子,又一个人慢慢往东边走去。
浮夏跟了几步,见他被一个婆子发现了,这才悄悄折返回来。
何青圆提着灯笼站在昏暗处,正仰脸寻着墻头上月光的痕迹,晦暗的夜色中只有她明亮美好得像是被灯笼的光芒涂出来的一处缺口。
“姑娘,怎么了?”
何青圆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被表哥哭了一场,我心裏也乱糟糟的,恍惚间总觉得风裏有东西。”
“风裏有什么东西?晚掉的叶子吧。”浮夏说着,莫名觉得后脖子凉凉的,转首看去,只见到静默而黢黑的林子。
今晚是浮夏值夜,开春的时候何青圆就不叫她们歇在床边脚踏上睡了,而是在内室门边铺了褥子好好睡。
得了三善之后,何青圆每晚睡前都会吃一顿补品,今晚上又有一盅生脉糖浆在等着她。
这甜汤是用了党参、麦冬、阿胶、枣子等一类甜补之物,喝起来十分甜蜜浓厚。
何青圆很多时候都没什么胃口,但三善只道:“姑娘,得养好身子,身子养不好,什么意思都没了。”
听她说了这一句,屋裏其他几人才多看了三善一眼,何青圆也替她改了一个名字,叫做藏冬。
藏冬收拾了汤匙汤盅,又接过何青圆漱口的水盂,与走进来的浮夏交错而过,彼此点头一笑。
何青圆躺进被褥裏,瞧着内室的帐子卷落下来,听着浮夏打理铺盖时发出的响动,想着董寻舟在她眼前醉醺醺泪汪汪的样子,心头总归是不好受的。
屋裏还残留着生脉糖浆的甜香气,何青圆吃了热甜汤,脾胃熨帖,又躺在被窝裏,身上一点点暖和了起来,连原本冰凉的指尖也渐渐晕上了血色。
她被睡意拥着,渐渐掉进梦中。
因藏冬调理得好,何青圆近来做梦少了,不似冬日裏那样一夜七八个噩梦,睡了比没睡还乏累。
不过今夜这个梦很温柔,没有折磨她。
何青圆梦见自己在春阳春树下小憩,耳边有风的呼吸声,她虽睡着,但闻得到草叶的青涩气。
这味道很自由,先是若有若无,有点勾着她,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鲜明了。
何青圆觉得自己从倚靠着的树身上慢慢倾了过去,倒在厚厚细密的草地。
青草的涩气一下涌进她鼻端,她情不自禁深深吐纳了一口,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黏糯的吟嘆。
风声忽然急促了一阵,听起来像是野兽压抑着的气息。
何青圆将自己蜷了蜷,裹紧了被子,长长的眼睫不安的颤动着。
她已经醒来,却蹙起了眉头,不想睁眼,只听有人用一种冰冷却含笑的语气对她发问,声音近得几乎是舔在她耳垂上。
“你所说的那些男女大妨的规矩,是只给我一个人定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