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成亲还是抢亲
何风盈病了。
就算是假的,
大约也有几分真。
可若说是真的,又存着几分矫饰。
董氏来看她的时候,见她素白一张面孔,
肿红一双眼睛,虽也埋怨她任性,
但也是心疼得厉害。
“阿娘,
您肯来看我了。”何风盈当即便哭了,才哭了两声又开始咳,
咳得浑身轻颤,
身上泛起令人揪心的红。
董氏又是餵水,又是餵药,只薄斥了一句,
“偏你自讨苦吃!”
见何风盈泪如雨下,
再也说不出别的训斥。
“罢了,这事已经是这样了,
你的婚事就再做打算吧。”董氏嘆道。
何风盈泣道:“阿娘,
之前不是说由祝云赋来娶吗?”
“祝老将军可能是觉得长子还未娶亲,
不想越过去吧。”
董氏想起何青圆要嫁给一个狼子,也是满心的烦闷,
不欲多言。
何风盈只以为她说的是祝云晟,
可想到自己比何青圆年长,却要她先嫁,
便也不敢在这句话上探问下去。
董氏见何风盈神色恍惚,面容憔悴,下意识便道:“叫三善给你做些补品润一润。”
话出口已经迟了,
三善如今叫藏冬。
何风盈苦笑了一下,道:“妹妹很怨我。”
“怎么会呢?你们是亲姐俩。”董氏也是在装聋作哑,
这事儿总要委屈一个,以求面上的安稳。
“阿娘,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何风盈往董氏怀中依得更紧了几分,又问。
董氏犹豫了一下,道:“你爹的意思,是让你静静心。”
“这我知道,可已经好久了呀。”何风盈哑着嗓子,撒娇都有些力不从心。
董氏挽了挽她耳畔的碎发,道:“再忍忍吧。我如今在你爹跟前也说不上话了,他只等着你妹妹嫁了人,等咱们与祝家的婚约了结,再给你议一桩婚事。”
何风盈心头一紧,想到自己与何青圆掉了个个的嫁妆,也十分难受,问:“爹这般怨我,该不会随随便便就将我嫁了吧?”
“这怎么会呢?”何迁文就算为自己计,也不会随随便便嫁女,董氏道:“只不过难有祝家那般好的门第了。”
“挑个清凈些门户也好,要那知书达理的人家,”何风盈竭力往好处去想,“只是冯妈妈也跟了小妹去,娘,您可要帮我把关呢,太歪瓜裂枣的可不行,读书要好,要有前程。”
董氏听着她细数要求,只觉得有些可笑,道:“我早先与你说过了,这世上没有完满的姻缘。”
何风盈如今最听不得这句,觉察到董氏怜悯又含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连头都不敢抬,只道:“我只是说说,娘一定会为我挑好的,我知道。”
董氏没有回答她,呼吸像嘆息一样沈重。
何风盈的心跳得更快,快到她不自觉开始吞咽唾沫,以免心直接跳出来,她没话找话,又道:“后日,后日就是小妹成婚,我不在场一定很奇怪,娘,你会让我出去的吧?”
“那天你自然要露面的。”董氏说:“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送新衣的,等你妹妹成婚那日穿。”
她又不是新嫁娘,新衣只是一套略微红绣的寻常裙衫。
何风盈浑浑噩噩地过了两日,何青圆成婚那日,她半夜就醒了,披着头发在镜前干坐着,吓得九善惊叫。
“姑,姑娘。”
何风盈侧首看她,在混沌泛蓝的天光中,恍惚间见到另一间喜洋洋的明亮屋舍。
那也是她的房间,不过是贴了喜字,挂了彩绸,人人喜笑颜开。
何风盈转过脸望向镜中,就见镜中人一身红衣,满头金饰,明眸皓齿,巧笑嫣兮。
只是在定睛一看,幻象如泡沫浮影,她一身洁白裏衣,一头素发披落,面容干涩。
“你还楞着做什么,还不帮我梳妆。”
今日可是能见到祝云晟的,她一定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憔悴模样,省得叫他以为自己有多么放不下呢!
五月初九这个婚期对于何风盈来说是早有准备,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要嫁给祝云晟了,而于何青圆来说,这个日子太急促了,几乎是一下就逼到了她跟前,哪怕她今日身在其中,也还是感到一种强烈的虚妄与不真实。
她真觉得没什么是真的,连自己这个人都是假的,她的情意,她的喜好,全都无足轻重,泯灭如尘。
恍惚间,何青圆又觉得自己回到了九溪,回到了窦氏的掌心裏。
秦妈妈把镂空纯金宝石花冠按到何青圆梳好的高髻上时,她下意识躲闪逃避,不想这枷锁刑具落在自己头上。
“姑娘。”秦妈妈捧着花冠,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这花冠是祝家送来的,是宫造的好东西。原本匠人就做了两套,一套早先赏了祝老将军的那位发妻,随她一道下葬了,另一套一直在宫裏,听说赏过给一个得宠的嫔妃,但陛下听闻祝大公子,额,咱们姑爷要娶妻的事情后,就赐了下来,姑娘,这是您的福分吶。”
何青圆没有说话,端坐着也没有动,只一眨也不眨眼地看着那个花冠嵌进她的发髻裏。
秦妈妈也许是为了宽她的心,还在说着圣上给祝云来的赏赐。
“失而覆得,总是叫人高兴的,祝将军高兴,圣上也高兴,市井裏的说书人又有花样了,更何况咱们姑爷也有真能耐。”秦妈妈竭力让自己高兴起来,对着镜中的何青圆道:“立下的军功总归是做不得假,圣上赏了他那么多银子、锦缎,还有官位,不比那谁强多了?更何况,他的境遇和祝二公子相似呢,若是对上那施氏,老奴想着,他是会帮着您的,只要您把心腾空了,该软的时候软一软,别把他往外推。”
秦妈妈最后的几句话,掩藏在凌乱喧闹的人声中,只叫何青圆细细品味。
董氏心裏为两个女儿担忧,可能是脑子乱,想得也不周全,前夜裏只叫同何青圆含糊说了些伺候夫君的过程,只叫她闭眼躺好,不要出声,任他摆弄就好了,听得何青圆根本是一头雾水。
因为不懂,更加惧怕,一想起来,就打寒噤。
秦妈妈说得也不露骨,但却更加精准得戳中了何青圆。
‘把心腾空了。’
何青圆在心中喃喃念着这句话,却觉得心头沈甸甸的。
‘哪有这么容易呢。’
经了林谨然的婚事后,何青圆也知道这婚礼大概是个什么流程,但娶媳和嫁女总归是不同的,她还得拖着这满身的金玉枷锁去拜别父母。
她的视线只在盖头之下,只瞧得见自己脚边的一圈地方。
何青圆瞧见何风盈的裙踞一晃,才知道她今日也出来了,就坐在董氏下首。
林谨然这回给何青圆添了不少嫁妆,总算赢回董氏几分好脸色,就坐在何风盈对面。
何青圆别过她的时候,她拈着帕子拍了拍何青圆的手,帕子是湿的,说明她为何青圆很是哭过一番。
何迁文今日喜气洋洋的,原本得知女婿换成了个狼人,饶是他也觉得不太妥当。
毕竟自诩文官清流,也畏惧人言,怕被同僚耻笑,但宫裏的赏赐近半都成了彩礼,祝山威又给添了很多,他军功卓越,得的赏赐积累不计其数。
因是宫裏赏下来的,有名有据,施氏不敢腾换变卖,平日裏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宝贝,如今为着祝云来一桩婚事,全给抽出来了,祝山威挑了些做彩礼,何迁文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哪还有什么话说。
余下的也不入原库了,直接拉到祝云来院裏去了。
施氏哪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真正是病了一场,她从前喜欢装病来拿捏几个孩子们,指摘他们不孝顺,眼下真正是病了,却怕祝山威不满,而要强撑着起来打点婚事。
祝薇红原本对这婚事没什么太大的恶感,可见着施氏拖着病体,浑身难受还要喜笑颜开,也是心疼不满,面上稍微露出几分,被祝山威睨了一眼还反应不过来,眉目间的种种憎恶叫他看了个分明。
“今日你哥哥大喜,你怎么一副晦气样?”
鞭炮锣鼓声响都压不住祝山威声音裏的冰寒,祝薇红难以自抑得打了个哆嗦,连忙退到施氏身后。
施氏勉力笑道:“怎么会呢?红儿只是早起精神不好,还回不过神来。”
祝山威不再说话,只是问了问时辰。
祝云来今可算被喜婆给折腾惨了,这婆子惯会啰嗦的,一张血盆大口巴拉巴拉个不停。
他要走,她不让,他说速战速决,她说求个吉利。
为了吉祥如意的好彩头,祝云来就得由着她摆弄,真是他狼娘在世他都没这么听话的。
熬到终于能上马,还没能喜婆唱完词,祝云来一个扬鞭直接从她头顶上掠过去。
惊得那喜婆嗓子都变调了,叫道:“胡来胡来!你这么快,到姑娘家裏,人家都来不及放鞭炮!!喜轿、锣鼓队,快快,快跟上啊!”
锣鼓队都是寻常百姓,没功夫更没那个好腿脚,原本是掐算好时辰一路敲敲打打,吹吹闹闹过去的,可现在要他们一边跑一边敲打吹奏,断断续续听起来跟断了气差不多,跟了一段之后几乎没声了。
祝云晟瞧着这样不像话,就道:“你们别跑了,吹你们的,掐着时辰热闹一阵就行了。”
他也是骑了马的,可跟他的马儿一比,祝云来的马儿就好似飞龙驹一般,一眨眼就没影了。
也亏得北丘寒的精兵小队跟了七八个来,一小队人拉开了距离,秀水勉强还能看到祝云来的马尾巴。
黑马红衣人奔到何家门口的时候,惊了小厮们一大跳,且不论这时辰还没到,只看这架势,就一点都不像是来娶亲的,分明就是来抢亲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