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梅子酒
何青圆每每面对祝家这些姨娘们,
都有些拿捏不好分寸。
何家两位姨娘虽也有自己的心思脾性,但大体来说恪守本分,没有出挑行径,
又诞下庶子有功,所以何青圆待她们也行庶母之礼,
董氏对此从未有过不满,
她也认可了这两位姨娘的身份。
但在祝家,有生养似乎并不是功劳一件,
而是罪过一桩。
几位姨娘在何青圆前头分外卑微,
姿态摆得比有些下人婆子还要低。
何青圆每每受之,总觉别扭。
有些人能掩藏自己的心性,有些则藏不住,
祝云来和何青圆都是藏不住也不屑去藏的人。
虽是一刚一柔,
一桀骜一温驯,但却有着同一种剔透澄明的气质。
祝八娘被祝云来、何青圆救下之后,
庶女姨娘堆裏时不时就会谈论起他们,
但她们至今为止还没有踏足何青圆的院子。
姨娘庶女们的住所在施氏的院子后头,
而何青圆的院子则在施氏院子的西北面,离外院更近一点,
离施家女眷的住所都有些脚程。
何青圆的院子前后都有园子,
可谓是闹中取静,且还有一条独立的夹弄可以直接延伸通到外院去,
行走不必告人。
这间院子施氏曾替祝云赋讨要过许多回,祝山威皆是一口回绝。
那时只以为把这院子留给长子是祝山威心中寄托,施氏只当是荒废了,
怎会想到还有今日。
“送亲酒外院竈上一应都备好了,虽是多嫁了一位姑娘,
但只消多添上三桌席面,一车酒水就好了。”冯妈妈得何青圆赐了位置,坐在她下首道:“账册他们收得紧,没给我瞧,只我与浮夏姑娘顺路去卖咱们院裏那两大袋花椒、茴香时,正好碰上外院的采买,听到那掌柜笑嘻嘻给采买报了个高价,他乐颠颠得受了,只说‘老样子’,孝敬分两份。”
“什么意思?”何青圆问。
“老奴想着,应该是一份送到外院大小管事手裏,另一份,送到老夫人手裏吧,否则外院吃得这样肥硕,她如何容得下?”
“一场婚事,她边边角角都在挣银子啊,银子从中公的账上出,入她私人的箱笼裏?”何青圆摇摇头道:“她怎么这样一副穷疯了的样子。”
冯妈妈听她如此感慨,便小声道:“咱们老将军两番续弦,二公子的生母嫁进来那一回,还是在京城裏吹吹打打办的,她家中父兄毕竟也做官,嫁妆总是不少的。可轮到当下这一位的时候,老将军克妻的名头太响,但凡门第稍微过得去些,也舍不得把女儿嫁给他,但就算是这样,也是施氏高攀了。”
冯妈妈越说越是小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口吻暧昧地道:“只听说她起初还未有名分时就失了身的,后来是老将军顾念旧部,所以娶了她。婚事只在北丘寒草草办了,估摸着就是个形式,彩礼嫁妆什么的,只怕是空箱笼抬一抬罢了!她若不这样搂银子,哪有什么东西傍身?!”
而且自身有憾之处,总会想着在子女身上补足。
何青圆虽未见过祝薇红的嫁妆单子,但曾听八娘说起过,说是很长一个卷轴,两头扯开来时,一个丫头在屋裏,一个丫头一只脚都迈出门槛去了。
这事儿,八娘又是从十娘口中听来的。
十娘和郭姨娘偶有在施氏跟前侍奉的时候,做的也都是奉痰盂清口,捏肩捶腿一类的活计。
那日她伏在施氏腿边替她揉捏,眼角余光就见那嫁妆单子徐徐展开,祝薇红拖新裙走过,垂眸笑看,撒娇嗔怪,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十娘,只在劳累了一个下午之后,得到了祝薇红吃剩下的一碟糕饼。
八娘和十娘的关系原本是不错的,但在施家匆匆来送定亲礼,把婚事摆到明面上之后,十娘便彻底不与八娘说话了。
何青圆与她们住得远,不曾觉察姑娘间的龃龉,只那一日翻看六娘、八娘婚书的时候,发现是六娘生日,便在让小厨房做了一桌席面送过去,也叫她们姊妹们一起聚一聚。
因是何青圆送的,所以姑娘们前后遣了不少人来请何青圆吃一杯酒,徐姨娘还亲自来了,何青圆只得忙裏偷闲去坐了坐。
桌上的人还算齐全,只不见十娘与郭姨娘。
“可是不胜酒力,早退了?”何青圆笑道。
众人含含糊糊,却都去看八娘。
八娘当下不好说什么,等其他人渐次离席回院,何青圆也要告辞的时候,她睁开一双有些迷醉的眼,道:“她不来,是因为我。”
何青圆原本要起身了,见她把眼垂下去,语气神态都有些愧疚,便又坐定,道:“为何这样说?”
“她在施氏跟前伺候得辛苦,但总是很心甘情愿。”八娘惨淡地笑了一声,道:“那是因为在我们六七岁时头回见施轩的时候,母亲曾打趣她与施轩,说十娘清秀温柔,是个会照顾人的,日后两家可以亲上加亲。”
何青圆微怔,八娘看起来有些醉了,吐字却很清晰,继续道:“施轩这人,虽是个武人,但不像他姑母,他心软。说他顶天立地够不上,但若说他全无担当,又苛责了些。我与十娘初见他时,他也还是少年人,但个头已经不小。还记得他带着我们在园子玩了一会秋千,其实那秋千架是四姐独属的,我们从来不敢玩。可因为他在,母亲和四姐都要装一装样子,没有骂我们。他那一回是刚从西京回来,带了很多土仪和礼物,我和十娘没想到玩了千秋之后还有礼物,那是一个大大的石榴,那个石榴我和六娘分吃了,但十娘没吃,也不许别人吃,很久很久之后,大石榴缩成了小石榴,她一直偷偷藏在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