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佛前自白
她根本是在诅咒祝云来。
何青圆坐起身,
一言不发地穿衣。
“姑娘这是做什么?闲话几句罢了,您还当真了?都是晚辈,老祖宗说上几句怎么了?”杨妈妈有些急,
见何青圆真得穿上衣服要出去,声音也尖利起来,
道:“您可想清楚了,
这院门关了轻易不会开!老祖宗要是气出个好歹来,您这辈子的名声就毁干凈了!”
“妈妈叫嚷什么?”何青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转脸看她们。
见窦氏那双眼陷在脸裏,
泛着蓝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就这么盯着她,估量着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只是要去跪佛堂,
祈求佛祖多多垂怜,
盼您能福寿绵长。”
何青圆说罢这一句,即刻就出去了,
只听到门‘吱呀’一声响,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佛堂裏常年供着香火,
除了冷一点外,香火气味可比窦氏屋裏的要好闻多了。
何青圆迭了两个蒲团抱膝坐下,
仰脸瞧着佛龛裏慈眉善目的菩萨。
“菩萨。”何青圆轻声道:“许久不见了,
您还好吗?”
菩萨温柔地註视着她,只是没有回答。
“祖母老了很多,
是不是?”何青圆自顾自地说着,“可她还是一样的刻薄,您说,
祖母到底求什么?小姑姑可能早就轮回转世,做别人的女儿,
说不准都做了别人的娘亲了,她还是这样割舍不下。爹爹这回来,不全是为着二哥的婚事,还因为祖母对窦家接济太过。窦家表兄生了个女儿,只是投其所好,取了姑姑的小名,祖母就动了要把老底都交给窦家的心思。”
何青圆嘆一口气,又道:“祖母把对姑姑的思念全寄托在我身上,用我来消磨这宅院裏乏味的时光,我是无从选择的,只要祖母能给我一点真心真意,我说不准就死心塌地,为了她那点疼爱,摇尾乞求,无有不依了。毕竟我自小就是个没人要的,一点甜头就足够了,菩萨,您说呢?”
“可我如今想通了,也不是没人对我好的,摇春待我好,浮夏待我好,秦妈妈和浣秋也待我好,”何青圆苦涩地笑了一下,“这话若叫祖母听见,她会怎么说呢?她会说,‘巴望着下人待你的那点好,真是贱到骨头裏去了’您觉得我学得像不像?”
何青圆沈默了一会子,继续道:“阿娘待我,总归也是好的,我不去比就是了。可祖母不愿她靠近我,她风尘仆仆来接我回京,她搂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她身上的味道真是好闻,又暖和又柔软,我怎么嗅都嗅不够。可祖母如临大敌,百般嗟磨她,要她站规矩,又装病胁迫。我与阿娘稍稍亲热些,她叫阿娘去她院裏日夜侍奉,张妈妈体察祖母的心思,威胁我说要叫牙人来发卖摇春和浮夏。”
何青圆闭了闭眼,抬眸看向烛光裏莹润圣洁的菩萨像,道:“菩萨,我有罪。您肯定是知道的,那夜我们想用枕头活活闷死的人不是张妈妈,而是……
那两个字卡在何青圆喉咙裏,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硬生生抠出两个字来,“祖母。”
烛火猛地颤了一下,何青圆也随着一抖,但还好,火苗又晃了回去,端正地燃烧着。
何青圆盯着看,看得她双眸刺痛,淌下泪来。
“其实,祖母心裏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放手让我走。她害怕了,终于发现我快被她逼疯了,怕我早晚有一天会对她也动手。”
寂静狭窄的佛堂裏,只有何青圆一个人的自白声,这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和菩萨能听见,但又很响,响在天地之间。
“方才,我的确又动了杀意。”何青圆敛目,唇瓣都在轻颤,“我知道,祖母那话不仅仅是毒舌刻薄,她是真的,真的盼着夫君会遭逢不详,我以寡妇身份回家侍奉她终老。但她没有左右这件事的能力,只能靠日夜诅咒,菩萨,我求您,请让这些卑劣的话语不要作数。”
何青圆很怕很怕,与幼年时被罚跪佛堂的心境不同,她此时的畏惧竟是害怕窦氏怨毒的诅咒会成真,这种虚无的念头所滋生的恐惧却是浓重的,压得何青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