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衙门裏留人议事,到了这个时辰何迁文、何霆昭都还未回,虽派过下人来告知了,但林谨然心裏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就想着来陪董氏一道用膳,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
浣秋本来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说何青圆进去足有三个时辰了。
“在她亲娘院裏,你们担心什么?我瞧瞧去。”林谨然道。
“多谢少夫人。”浣秋忙道。
林谨然原也不当是什么,一进去才发觉何青圆不在,问起来才晓得跪在偏厅裏受罚。
“罚她?娘,为得什么呀?”林谨然真想不到何青圆会有什么事儿能叫董氏罚她。
董氏没说瞿氏赠礼的事,只说了何青圆在诗会那日曾与季悟非站在一处。
“在一处?”林谨然皱眉思索起来,道:“那就是祝公子邀盈儿去见面,圆儿陪着一去的时候吧?盈儿他们俩订了亲的,站在外头说上几句话罢了,而季公子是陪着祝公子的,圆儿又等着盈儿,可能就是一时没料到,站得近了一些吧。又不是月下私会,青天白日呀,可是有人瞧见说闲话了?”
董氏听她这样说,心裏松快了些,道:“只怕有心人瞧见多嘴。”
林谨然想了想,道:“梅苑的婢子本来就不多,为着祝公子和盈儿,季三姑娘应该也是清了人的,不会叫什么碎嘴子看见的,我想着就算倒霉叫个长舌的瞧见了,圆儿毕竟是陪着盈儿去的,又不是孤男寡女,就算说了几句话又怎么样?因着这个罚她,只怕把妹妹罚得更怯懦了。”
董氏听了林谨然这番话,心裏舒服了不少,将瞿氏送了礼物给何青圆的事告诉了林谨然。
林谨然也是一怔,随后笑道:“娘,容儿媳说一句僭越的,您也是糊涂了。若是阿昭婚前在外与一个姑娘举止亲密,在下人嘴裏传来传去,您难道会为着打圆场,赶紧把那姑娘给娶了?那样岂不坐实了风言风语,不应该是因此生厌,更将阿昭训斥一番,不许他再与那姑娘来往。季夫人这样,只能说明您都是自己吓自己,季公子虽对咱们姑娘有意,但绝无冒犯之举。”
董氏的偏厅裏并没有佛像,何青圆眼前是一竖一竖的桌凳腿,盯着看了太久,她都有些晕眩了。
小腹一阵一阵疼,令何青圆在清醒与疲倦中来回翻滚,狼狈不堪。
等刘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夏夜的晚风好似一根冷硬的棍棒,往她后腰上狠狠捅了一记,何青圆连回一下头都做不到,直接扑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何青圆已经在她自己房中了,烛光昏黄,叫人迷离。
“我怎么晕了?”何青圆强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裙衫已经被换过了。
浣秋一脸心疼地拥着她,道:“姑娘别动,您来了月事,虚得很,受不住罚,就晕了。”
秦妈妈端着好几样吃食走了进来,道:“这是大姑娘身边的三善送来的,黄芪鸡汁粥、红糖熬枣,怕姑娘吃不下粥米,还有一道黑豆蛋酒汤。”
何青圆勉强一笑,道:“这样多呀?可谢过姐姐了。”
秦妈妈没有说话,含糊应了一声,又道:“我让浮夏去给夫人回一句,夫人很不好受,守了您很久,才同少夫人一道回去了。”
何青圆点点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浣秋餵过来的鸡汁粥。
摇春坐在边上剔枣皮,也是不出声。
何青圆喝了几口,觉得嘴裏没那么难受了,抬眸看向浣秋,才发现她脸上湿湿的。
“怎么哭了呀?”
浣秋把脸在肩头蹭了一下,道:“秦妈妈从少夫人那得了几句消息,奴真没想到,夫人就因为这样一个胡思乱想的念头罚您。”
“准是大姑娘挑唆的。”闷头剔皮的摇春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黄芪的苦味慢慢浮了上来,何青圆退了一点,示意自己不吃了。
“也不一定吧。”何青圆不大肯定地说。
“原本是不肯定的。”摇春给何青圆餵了一颗甜枣,圆圆的眼睛裏倒映着烛火,像是有了精光,“但秦妈妈说,送的吃食太多了。”
“什么?”何青圆下意识发问,心裏却已经想明白了。
“三善的手艺好,大姑娘常叫她给老爷、少爷做补品,偶尔也给姑娘送一份小点来,但多是从少爷那分出来的,从来也没有给姑娘单独开火做过。”
摇春说着,眼裏也慢慢蓄了泪。
“别说了。”浣秋对摇春说,转过脸来见何青圆也哭了,于是自己也哭了。
秦妈妈一进门,就瞧见她们仨都在哭,咤道:“你们作甚招姑娘哭?这就要哭了?姑娘,这才哪到哪?一双手伸出来十指有长短,上唇碰了下唇,牙齿咬了舌头,这都不算什么!”
浣秋去打了热水拧帕子,秦妈妈给何青圆仔仔细细擦了擦脸,道:“好歹,大姑娘给您送来的吃食,我还敢叫您吃呢,若放在别家,一屋子女儿不值钱,争来抢去,闹出人命也不稀奇,送来这粥,我连狗都不敢餵。乖了,莫哭了。”
何青圆抽泣了一声,但眼泪是收住了。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呢?”
秦妈妈嘆了口气,道:“老奴不想落个挑唆你们亲姐俩的罪名,只说说老奴自己的想法,姑娘掂量着听。”
见何青圆郑重点头,秦妈妈才道:“无非就是有些嫉妒吧,大姑娘一向对自己的婚事不太满意,年幼去祝家玩,被一些臟事给吓着了,回来大病了一场,本以为老爷看在这份上,会把婚事给回了,但没想到老爷还是让她嫁,夫人也没法子。而姑娘您一回来,她好些事情就不是独一份了,心裏本就膈应,而女儿家最重要的事就是嫁人,本以为姑娘嫁回董家去也算顶天了,没想到季家对姑娘有意,一下碾过她的脸面,所以就将那样一句话遮遮掩掩,摘前去后的说出来,刺夫人的眼,也刺您的心。”
何青圆将这番话前前后后捋了一回,一开口却问:“阿姐撞见什么事了?”
秦妈妈听她这样问,目光变得愈发怜爱和忧虑,只道:“好像是捉迷藏躲在假山裏,从洞眼裏隐约看见施氏身边的婆子把一个怀着孕的姨娘推下了栏桿,大姑娘那时候还很小,吓得直接溺湿了裙子,不过也幸好她机灵,出来后将茶水泼在了身上,借口换衣裳回了家。这事儿是好久之前了,约莫也就大姐儿和夫人身边那几个人知道,大姐儿那时候约莫才七八岁,若不是那日跟大姑娘去的婆子同老奴要好,老奴也没地方知道去。”
何青圆目瞪口呆,连摇春和浣秋也是瞠目结舌。
“那,那后来呢?”何青圆闭了闭眼,难以置信地问:“施氏杀人,就没有任何惩戒?阿爹知道施氏如此狠毒,还要阿姐嫁?”
“夫人去祝家打探,只有母亡得女的一个消息,说是难产,那女孩好像就是祝家的十二娘吧。老爷根本就不信,还说姑娘年纪小看错了,自己吓自己。”
秦妈妈重重的嘆息声落在话末,幽幽飘荡着,叫何青圆打了个寒噤,被浣秋拥着躺进被子裏的时候,她身上还是凉凉的。
幸好是夏日裏,夜风再怎么凉也有一个限度,还比不得何青圆心头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