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影闻言怒瞪他,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一双凤目与她对视着,脸上神色平淡,仿佛那些威胁话根本就是从他嘴裏说出来的。雁影与他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认输,一咬唇,下了床榻走出内室,在宁令哥对面站定。
“坐下。”他眼皮都未抬,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酒。
雁影本就全身虚软,再加上噩梦与惊吓,这一番折腾,强撑着走到外间时已经气短,听他这样说,生怕有半点不对惹怒了他,便依他所言坐下来。
“绿柳说你找我?”宁林哥将另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雁影知晓绿柳一定会将自己的话传给他。其实早就清楚即使这些日子他不在别业,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尽入他的掌握,只是不知道是绿柳传达有误还是他误会了她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她告诉你,我逃不掉,也不能死,更死不起,所以你尽可以省了那令我筋骨酸软的药剂。”
“原来……”黑暗中传来宁令哥的一声嗤笑。
雁影看不清他隐在黑暗中的神情,只见他端起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自己的杯子斟满。
“野利显淳他有哪裏比我强?你竟然如此维护他。他有明媒正娶的夫人,甚至不可能给你一个名分。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还这样放不下他;而我,我这样喜欢你,我能给你的远比他要多得多,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就避如蛇蝎?”宁令哥又一杯酒入腹,辛辣灼烧的感觉从喉管一直延伸到胸腹,灼烧起熊熊怒焰,那怒焰夹带着妒火与失意,在他胸腹中反覆煎烤,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焦了。
雁影看着对面黑暗中的宁令哥。今夜的他带危险带着满满的疲惫更带着一身浓重的伤感。而他这种情绪仿佛是会传染的一样,传递给她一种压抑,闷闷地,落在心头如巨石一般沈重。
宁令哥说得不错,显淳的确给不了自己许多,他更算不得一个好的良人,可是,一想到他将簪子插在自己发间,吟着“结发夫妻信,一绾青丝深”的时候;当他带自己驭马眺望贺兰山的时候;当他许诺带她游遍黑水城的时候;当他拧着眉说“这一世就只认你”的时候;那么多点点滴滴的相处与感动,哪裏能轻易从心底抹去。
两人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在现在想来,越发清晰深刻。而对宁令哥,虽无情爱,却也一直存着感激的。他几次相救,又照顾自己,她都记在心裏。可再多的感激也抵不过那一次强迫。现如今只要宁令哥一出现就会让她紧张,宁令哥只要一接近自己,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恐惧厌恶。
宁令哥见雁影默然不语,一双水眸在瑶瑶烛火间莹莹闪动,嘴角微翘,即便是面对着自己,那眼瞳裏闪烁的晶莹也不是因为自己。一但有此确认,他的心就似浸了酸水一般,腐蚀着他的心肝脾肺。
他几天未回别业,就是怕看到雁影看自己的眼神。那裏面包含着恐惧,憎恶,疏离,躲闪,这些全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所以即便他惦记着雁影,他还是躲了出去不敢回别业。
白日裏听到绿柳派人来说雁影问起他,当时激动的心情无法描述,急忙将手头的公文搁下赶回别业。可现在他后悔了,一路上的兴奋期待的心情在见到雁影的那一刻便如冷水浇头,瞬间冷却了。原来一切的兴奋激动都源自他的臆想,都是他自以为是。此刻,他的心是那样的沈,那样的闷,那样的阴,那样只郁。
一烛昏黄摇曳,两厢默然无语。
雁影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态度来应对宁令哥。她很怕自己哪一句话惹怒他。宁令哥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温柔多情的太子,现在的他阴郁、暴躁、乖张,邪佞。
她偷眼打量宁令哥,今夜的宁令哥仿佛收起了一身的骄纵风流,灯光下他眉眼柔和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之前温柔斯文的感觉,一如初见时。在西夏,对她好的人不多,宁令哥是其中一个,且不论他对自己的好出于什么意图,但几次危难都是宁令哥助自己脱险。
她一直很清楚宁令哥喜欢自己,但她总以为只要自己不回应,时间久了宁令哥对她的这份心思就会淡去。如今看来是她错了,她不该明知道宁令哥对自己的这份心思而不加阻止,任由宁令哥对自己示好,自私的享受别人对自己的这份关爱与付出。
这一切都毁在了那后花园的水塘边。再多的好也无法抵消他对她所做的那一切。况且,不爱就是不爱,她无法因为感激去爱一个人,更无法在发生了那样噩梦般的事件之后,还能对他像以往一样心无芥蒂。
宁令哥坐在对面将两人的被子斟满,端起杯子道:“来,喝酒!”然后仰头饮尽自己杯中的酒。他放下杯子,见雁影端着杯子不动,不由苦笑一声:“怎么?连杯酒也不肯喝?我就这样惹你讨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