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淳死死地抱着她,怀中的人所有的反应都逃不过他的感觉。那颤抖着的身体,压抑的梗咽,那心痛、那焦虑、那哀伤和痛楚……统统从两人相贴之处裏传导进来,直接进入他胸腔中跳动的地方,汇集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足以将他的坚强和刚硬打败的力量,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心臟。她疼痛,他知道,因为他的心也在疼痛;她伤心,他知道,因为他的心也紧紧揪着;她的哀伤他的害怕他更是感同身受,清清楚楚。而且,他比她更多了一份心疼和怜惜,还有一种叫做嫉妒和悔恨的情绪,在心头他折磨着他。
“雁影……雁影……”他拍抚着怀中女子,“别怕,也别抗拒我好吗?我们好不容易能相聚,你为何总是要躲避我呢?有什么事不可以跟我说呢?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总是太疏忽你,从未替你考虑过,致使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伤害,是我不好,我现在都要恨死我自己了,我恨不得抽我自己,要不你打我消消气好不好?”他从未这样温柔的说过话,更从未这样低声下气的求过谁哄过谁,这样的温柔一下子戳中了雁影的泪点,雁影无法抵抗这样的他,就在他的安抚与呵哄中渐渐放松了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滚滚而落。
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然后越来越多的情绪冲涌而出,在显淳那样的温柔呵哄声中将心底的压抑爆发出来。
滚烫的泪阴湿了层层衣物,灼烫了显淳,他更加轻柔的拍着她,哄着她。“哭吧,哭吧,想哭就哭,我在怀裏,但我只允许你在我怀裏哭这一次,因为,以后我要让你笑,让你永远高高兴兴的,再也不流泪。”
他的许诺让雁影猛然惊醒。以后……他们会有以后么?在他知晓了自己是这样不洁的一个人之后。
雁影的心思不过一瞬的运转,显淳便已敏感的觉察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双臂不着痕迹的将她更紧的揽进胸膛,忽闻一声呢喃,轻若游丝,却真真切切的传入了他的耳膜。
“我……不配……”
心口猛地一紧,痛楚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显淳。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在小村裏他们初见时候,雁影为什么会说“臟”了,原来,并不是嫌弃他,而是在自我厌弃。他眼眶一热,心裏瞬间有太多的怜惜与满满的歉意。
“胡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喉间的酸苦将他的话梗阻了。他深吸了口气,稳了稳情绪接着道:“别想那些,我不会在意的。”
真的不会在意吗?或许现在对自己情深缱绻,亦或许是他对自己心脆愧疚,说出不在意这三个字似乎很容易,可是真的是那么容易就能忽视已经存在的事实么?他真的可以大度到不在乎么?有朝一日,情淡了,厌倦了,这些不堪会不会重又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呢?
一阵婴孩的啼哭声叫醒了正在沈思的雁影,她慌忙站起身,将摇篮中的小谅祚抱起来轻轻拍着。
雁影自从进了离宫,便一直住在彩云的宫裏,顺便帮彩云照顾着谅祚,也许是彩云有心为之,雁影倒是很感激,有机会这样接近一个小小的软软嫩嫩的婴儿,总让她心底那份来不及付出的母爱有了个着落点。
而今已近年关,彩云也就是现在新立的没藏皇后要陪着李元昊接受众臣觐见,忙得不可开交,这照顾谅祚的事自然就落在雁影身上。
她餵了谅祚一些水与宫裏御厨特别制作的粥品,哄得谅祚高兴起来,她才将谅祚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逗弄着谅祚玩耍。
谅祚已经是快满周岁的幼齿小儿了,因为醒来无人在侧,所以用哭喊来引起大人的关註,现在有人抱着他逗弄,他自然不再哭闹,反而咿咿呀呀的对着雁影呜哝起来。
谅祚的相貌大多随了母亲,面容清俊,却有说不清有哪裏看着与李元昊一样,自然也有几分显淳的影子。雁影细细的端详着谅祚,心裏不觉浮生出一个小婴儿的模样。那应该是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吧,他(她)应该有着像谅祚一样细嫩柔软的皮肤,比谅祚更黑亮滚圆的大眼睛,远山一样的眉毛,挺翘的鼻梁与粉红的嘴唇,应该是像显淳更多一些。
心头的那个小小的婴儿越来越清晰,雁影伸出手去,含泪柔声道:“宝贝,让阿妈抱抱你吧。”
显淳走进来就看到这样一个画面。小儿谅祚趴在床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瞪着,嘴角还留着涎水,正好奇的仰头看着雁影;而雁影坐在床边,满脸泪痕,却是带着让人看了酸楚的笑容,视线是虚空的,她正伸着双手探向谅祚,眼神是迷茫没有焦点的,仿佛是眼前有着什么想要去拥抱。而那一句呢喃的言语,震惊了显淳。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心中有一抹光亮忽然而过,却又被迷茫压住。他怔怔的望着雁影,迈不动步子,双腿沈似千金。
他就那样痴痴的看着,而雁影沈浸在自己的臆想中不能自拔,那小小的婴儿朝她呜呜呀呀的说了几句,转身爬走,雁影心头一急,失声唤道:“孩子啊,你别走,别走啊!难道你怨恨阿妈不成?是阿妈不好,阿妈没能力保护你,咱们母子今世无缘,莫非就连阿妈这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肯么?你就这样怨恨我么?”
她眼中的小婴儿却只是朝她回眸一笑,然后消失了踪影,只留下清脆的童音咯咯笑着,也渐渐消散无踪。雁影心头大恸,她向前扑过去,整个人扑跌在床边的地上,额头嗑在了坚硬的檀木床沿,瞬间血流下来。她却顾不得疼痛,只想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