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也就是大夏天受礼法延祚十一年(1048年)正月初二,一代霸主李元昊鼻创发作,于凌晨薨殁。夏国的开国皇帝,党项族的一代英主,就这样中道而殂了。李元昊死前下诏,立没藏彩云为宣穆惠文皇后。
雁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刚刚晨醒时。外间传来隐隐的谈话声让迷蒙中的她彻底醒转。她凝神听来,是显淳在和谁说着什么。她也无心去细听,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床上,心中又抽痛起来。宁令哥被没藏讹庞当场斩杀,那鲜血淋漓的场面总是在她脑海裏挥之不去,而宁令哥悲愤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上。
雁影从不知道会有一天宁令哥会让她这样的心疼,那是一种每时每刻她都忘不了的疼痛。似乎这种痛楚已经融入了血肉,嵌进了骨头裏,总是在不停的刺激着她。她抵抗不了,只能揪着被角浑身僵硬着抵抗那种随时侵袭到心头的疼痛。
她有些恍惚,意识又被拉进那惨烈的画面中。身子不受控制的发抖,她只能竭力的压抑着,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裏。
“显淳……”她意识恍惚的低喃着,几乎是下意识的叫着这个名字。这两日显淳除了去坤源殿探视李元昊之外,就守在她身旁寸步不离,每每她惶然哀伤的时候,他总是会在旁边陪着她,抱着她,给她心安。
外间忽然传来显淳的声音,语气急迫,语调高扬,让雁影精神一震,瞬间眼前清明不少。因害怕自己再次陷入那种痛苦的魔境,只好凝了神去听显淳说话。而这个无意中的倾听,让她听到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阿妈,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谅祚才一岁,他怎么可能继承皇位!”
“那你说要谁来继承?皇上他还有别的继承人吗?你是铁了心的不要那个位子,莫非你要我将这个位置拱手送给别人不成?若真的是依从了皇上的遗诏,让他弟弟委哥宁令继位,还有我们母子的活路吗?你不如直接给我和谅祚一刀杀了干凈!”
雁影听到这裏,却是吃了一惊。李元昊是被宁令哥闯进离宫削掉了鼻子,整个离宫裏裏外外都被禁了消息,她并不知晓李元昊伤势详情,只是偶尔听闻外头宫人悄声议论过许多位太医都在精心医治,怎么就突然薨殁了呢?
一阵默然之后,又听显淳道:“原本那个位子就是宁令哥的,现在皇上薨了,宁令哥也不在了,你们就要我去接收,我做不出来!”
“好,你清高,你做不出来,那么你就能眼睁睁看着阿妈与你弟弟陷入绝境么?既然你不帮我,那我就只有听从你舅父的意见,让谅祚登基。”
“阿妈!你怎么这样糊涂!谅祚没藏讹庞的野心昭然若揭,你怎么能听信他的挑唆呢?”
“淳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太武断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哥哥,你的舅父,自家人总是偏帮着自家的。之前我被皇后下药,都是你舅舅在帮我,为我打点一切,他不会害我。现如今他所做的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我也不为了什么皇太后的虚名,我只是在为我与你弟弟挣得一个活命的机会。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样说我的吗?他日我们若被别人踩在脚下,便是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了。”
“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们分毫!”
一阵静默过后,就听彩云又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是委哥宁令做了皇帝,我与谅祚活着一日,就一日就是他的威胁。到那时,他是君你是臣,你有多大的权利与他抗衡?”
一阵静默之后,彩云又道:“淳儿,阿妈知道,你怨恨阿妈,是阿妈让你亲生父亲认不得,养父之恩报不得;可是,阿妈也有万般无奈啊,当初你外祖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嫁给野利玉乞,婚后我与玉乞相敬如宾,我虽对皇上有情,却也未曾做过对不起玉乞的事情,与他一心一意的过日子;后来你与玉乞双双被关押,我拼着命去求皇上,反被禁在宫中。锦妃与皇后都视我为威胁,一个个都要除掉我才解恨,我也不曾怨恨她们分毫。我被送出宫,只求能青灯古佛清静一生,可谁知命不由我,又让皇上遇到了我,他说他要我,不论我是尼姑道士,还是臣子之妻,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始终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她心中爱恋的女子。我矛盾过,痛苦过,但任我再怎样坚强也还是个人,是个女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有软弱孤单的时候。更何况是我爱的男人这样始终如一的对待,我要怎么拒绝?即便如此,我也不肯答应皇上随他回宫,只想着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偶尔见上一面就好,哪怕就这样过一生。可是,命运总是我不能左右的,我怀了孩子。谅祚降生了,我可以忍受世人的唾骂指责,但我不能让我的儿子无名无份,被人耻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所以,为了谅诈,我才答应元昊随他住进了离宫。”
一阵静默。那种静谧中带着沈重的压迫和紧张。雁影压下心头的覆杂情绪,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放缓,仔仔细细的听着显淳母子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