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上的伤痛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一下下地抽痛,雁影咬牙强忍着。她已不是爹娘身边倍受呵宠的女儿,没人会在意她的娇弱。听说北方的女子都很健壮,骑马、打猎、放牧样样不输男子,她若连一点伤痛都忍受不住岂不让西夏人取笑中原女子太过娇弱。可是颈上的伤口因为道路的颠簸一下下的跳疼着,疼得她心烦。她掀起窗帘向外望,或许找些事情来分散註意力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痛。
车外只有风沙漫漫。极目所致,昏黄一片,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峦哪裏还有家乡的一丝模样?努力地在昏暗中找寻熟悉的景物,却只见满眼的陌生,雁影失望的掉回头,视线落在了车旁驭马前行的野利显淳身上。
此刻雁影才真真正正看清野利显淳。他五官立体,气势威严神情桀骜,身上的玄色披风更衬出他身居高位的威严,令人不由自主地臣服于他那王者的气势。忆起昨夜,似乎白天的野利显淳更多了威严少了狠戾。忽然他身后的那些西夏武士交谈的声音大了起来,语气难掩兴奋,雁影才惊觉自己就这样一直盯着男人看的举动是多么的不合宜。她面上一热,慌忙躲进车厢。
又行了不久,雁影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她掀开车帘向外观望,只见一处高大的八角飞檐建筑依山而立,气派孤高,巍峨错落。那些护卫已有人先行进去,一对中年男女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莫非是到了西夏都城?她还在猜测间,野利显淳已下马跨到车边对她说了一句:“今天我们在这裏休息。”
雁影早在拢碧山知道他会说中原语言,点点头钻出车厢。车下也未放置矮凳,她正思量着如何下车,不想野利显淳伸臂当腰一揽,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将她横抱在怀裏。她惊呼一声下意识的伸手揽紧他的颈项,抬眼间见到野利显淳正垂眸看着自己。如此近距离时雁影才发现,他的眼瞳竟然是褐色的,象是集萃千年的琥珀。
一声响亮的口哨声响起,她望过去,看到那些侍卫们戏谑的笑容。雁影此时只能用羞窘交迫来形容,只觉得面上滚烫如火烧,挣扎着想要跳出他的怀抱,怎奈他一双手臂早在觉察出她的意图时将她禁锢得紧紧的,雁影又惊又窘,无奈下她只好敛目垂首掩饰自己的面红耳赤。
野利显淳却是洒脱一笑,不理会手下的谑笑,抱着她跨进院内,将那些侍卫与哄笑一并甩在了身后。
野利显淳将她抱进房间才放下她。她不肯抬头看他,将视线移开打量周遭以掩饰羞窘。
北方的的建筑风格不同于中原有几进几出的院落,一层套一层,房舍错错落落;北方庭院进门就是宽敞的院子,占地宽阔,院中房屋也只是一大间正房带东西厢房而已。正厅大而阔,用屏风隔开两个空间,前厅是待客之所,室内用具都有异域风格;隔开的后厅是休憩之地,脚下铺着地毯,柔软而温暖。一桩床榻,软垫铺陈,布置得精致且舒适。依墻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籍;条案上纸张笔墨俱全,一本打开一半的书摆在那裏。
这裏并不像客栈馆驿之类的场所,在这偏僻荒凉的地方,怎会有这样的房舍?难道——已经到了西夏国?她随手掀开桌案上半开的书籍,竟然是司马迁《太史公传》。再看书架上,大部分都是汉人的书籍,有《诸子百家》,《四书五经》,《说文解字》,《诗经》,还有许多她看不懂西夏文与契丹文字的书籍。雁影心下诧异,这样多的书籍,这样广杂的内容,是谁是在看?野利显淳吗?想到这裏,才意识到这许久自己只顾看这裏的书籍,竟然忘记野利显淳也在这屋中。她急忙转身,只见野利显淳倚着门扉,琥珀色的眸子一点也不掩饰的望着她。他的视线专註而直接,似乎并不以为这样直接的打量有什么不妥,反倒是她被他看得无措。日光下的他面容刚毅俊美,只是周身的气势太过刚硬霸道,令人觉得压迫,更无法忽视。想到那夜他眼都不眨一下的杀掉那些黑衣人,那种气势和狠戾……将欲出口的问话又咽了回去。他一个武将,戎马倥偬,又怎么会看这些诗书史籍,怕是借住于哪个学士的府邸吧。
这时有人敲门,是刚刚在门口的那个胡服打扮的中年妇人端来饭食摆放在外间桌上又退出去。
“坐下吃饭吧。”野利显淳收回视线在桌边坐下。雁影看向桌上的饭菜,清淡且精细,都是依照汉人口味烹制的。接连几日风餐露宿,顿顿都是冰冷干硬的食物,对于她这样没出过门的人来说很不能适应。这几样精细的小菜引得她食欲大开,顿时觉得腹中饥饿。
她在野利显淳对面坐下来,低头扒拉着面前碗中的米粒。对面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她。虽腹中饥肠辘辘,饭菜也香甜可口,却也没了饱食美餐的心情。静默在两人之间流转,雁影似乎能清楚地听到这个男人的呼吸声,筷子一粒粒的拨数着饭粒,却是一个个的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