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只剩下野利显淳,雁影忽然觉得局促又尴尬。她尽量不去想之前的事情,坐在妆臺前摆弄着一匣子收拾来忽略显淳给她带来的紧张感。
野利显淳也未再说话,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书籍翻看。雁影悄悄打量他,阳光从书案旁敞开的窗扇外探进来,明亮耀眼的光束恰好打在案旁的野利显淳身上。将一身紫色缂丝朝服的野利显淳照耀得愈发耀人眼目。他侧身站在阳光下,英俊的面孔让阳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勾勒出他性格的面部轮廓,低垂着眼的眼睫长而卷翘,因阅读的缘故微微轻颤。
她站在一旁望着野利显淳,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他,忘记该有的矜持。忽地那两道视线从书页上抬起,与打量他的视线相撞,雁影蓦地一惊,仓皇收回视线,低头摆弄着妆奁裏的首饰,掩饰自己的窘意。
野利显淳的眸光定在她身上片刻,缓步踱到她身边,手指在一屉首饰中慢慢滑过,捡出一支白玉梅花簪,捻在指尖看了看,抬手簪在她的发间。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戴得多倒不如戴得精,过多的雕饰反而会抢了本身的韵致,依我看,这一支玉簪足以。”他嗓音低沈醇厚,入耳极是好听。
雁影的心怦然一跳。这句词是出自大宋天章阁待制兼侍讲司马大光大人的《西江月》。父亲江离钦佩司马光的才学,常与司马光谈诗论词,回家对司马大人讚佩不已,吟诵司马大人的诗句,谈论司马大人的治国之道更是常事。日子久了,耳濡目染,雁影自然对司马光的诗作不陌生。这样缠绵的词句会从野利显淳这个戎马征战的人口中说出来着实让人意外。
他这算是调情吗?她讶然抬眸,野利显淳也正垂眸望看着她,薄唇微弯,狭长的眼眸幽深如潭,褐色瞳仁灿如晨星,又如凝聚了千年精粹的琥珀,光洁清透,宝华熠熠。雁影只觉得心弦一颤,如此英俊尔雅的野利显淳少了霸气狠厉,更令人错不开视线。
自那日野利显淳护送明秀回宫后一连几日都不在府中。这倒也让雁影暂时松了口气,起码这些天她不再为与他同床而尴尬。虽说他是仁宗皇帝赐婚的良人,但于己他算是个陌生人,没有举行正式的合卺(jin三声)礼之前就同居一室委实令她难以接受。虽然暂时不用担心野利显淳,但是雁影也没闲着,这两天她被野利燕拉着已经将野利将军府邸转了大半。野利燕是个热情又充满了活力的姑娘,几天下来,雁影已经与她混熟了。这一日刚刚晨起,雁影就被野利燕拉到马厩。
“你看,这是‘小白’,这是‘黑豆’,那匹枣红的马就是我大哥的‘血焰’。不过你可不能靠近它,它的脾气很不好。有一次新来的马夫刚靠近它就被它踢得飞出丈远,养了好些日子才能走路。可是你别怕,我的小白最可爱,来,你摸摸它,它很温驯,不会伤害你的。”
雁影慌忙倒退了几步。这辈子最靠近马的时候也不过是坐坐马车而已。摸马?她想都不敢想。
“来嘛,你摸摸它,它很乖的。”野利燕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那匹白马旁。那白马转过头来用黑黑的大眼瞅着她,圆圆的眨巴着纯真无比。它註视了雁影一会儿,好似在评估她这个陌生人。而后,它可能感觉到雁影并没有恶意,便从鼻孔裏喷着气,嘴唇发出“噗噗”的声音,歪着头,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看她一眼,然后张开嘴吃着野利燕伸手伸手送过来的豆子。那样子好似在笑话她的胆小。
竟然连一匹马都小瞧她?雁影的倔强被这匹白马的态度激出来了,她壮起胆子慢慢靠近,颤颤地轻轻抚摸小白,那马儿转过头来瞅了她一眼,也不理会她,继续吃它的“美餐”。雁影渐渐不再害怕,放大了胆子也学野利燕抓了一把豆子的伸到小白嘴边。还未等小白伸头过来,一旁的黑豆已经凑过来用厚厚的嘴唇摩挲着她的手掌心,几下子就把手裏的豆子吃得干干凈凈。雁影忍着手痒坚持到黑豆吃完,觉得手心裏湿湿黏黏的,心裏却是一扫惧怕。两匹马儿眨着无辜又可爱的大眼睛,好似在等待着下一捧美餐。雁影又拿来更多的谷物和豆子又餵黑豆。这时,一声低低的嘶鸣让雁影註意到到在一旁的血焰食槽裏已经没有了草料,她不忍血焰饿肚子,轻忽了野利燕的警告,拿着草料走近血焰。
血焰见人靠近,鼻孔中呼呼喷气,四蹄刨地,焦躁不安。雁影慢慢靠近,刚要伸手餵食,突然间,血焰受惊似地仰头一声嘶鸣,声音震耳欲聋。
雁影吓坏了,踉跄着倒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这时血焰狂躁暴烈的的嘶鸣着扬起前蹄,眼看那碗口大的蹄子就这么从头顶上砸下来。那一瞬,她吓呆了,浑身僵硬,只是惊惧地瞠大了眼睛,无法移动分毫,耳边只听见野利燕的疾呼:
“雁影——”
忽地一声响亮的口哨声传来,一双强健的臂膀将她圈拢抱起来,熟悉的阳刚味道飘进鼻腔。血焰暴怒的嘶鸣顿时减弱,不再暴怒发狂,那粗壮的蹄子就贴着她身边落下,在仅离她寸许的地方砸出一个深坑。
这片刻之间发生的事情,竟让雁影有再世为人的感觉。血焰呼呼地喷着气,强劲的气息从她耳边擦过,她脑子裏一片空白,手脚酥软,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野利燕从突来的事故中醒过味儿来,冲上来语带颤音的上下打量:“雁、雁影,你、你、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