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曾经:想亲你
随便找了家便利店,秦段走进去,回忆起终端识图结果,他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香烟的牌子。
这是一家商品种类齐全的微型超市,店内装修明亮,柜臺后面一整面墻的货架整齐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烟盒。
见到客人,老板站起来,边扭头往货架看去边问:“红的还是白的?”
“什么?”秦段有点懵,没听懂。
“什么颜色?”老板又问。
“颜色?”
老板这会儿听出他是第一次买烟了,收起伸向货架的手,转过身来,又问了句:“要什么味道?”
“味道.....凉的、有点苦....还有点酸?”用了几秒钟回忆残留在阳臺空气中的味道,秦段放弃了描述,他调出存在终端上的图片,“要这种。”
扩大的悬浮屏上是一张照片,尽管拍摄环境昏暗,终端摄像头仍然很清晰地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残留的半截香烟已经熄灭了,火光泯灭的地方扭曲折迭,像是被人用力地摁在了什么东西上面,照片裏有一只手捏着这根被遗落的烟头,将烟头展示在镜头前,镜头忠实地记录下烟嘴上的花纹,也记录下这根废弃烟头的全貌。
“酸?”只瞟了一眼照片,老板喃喃自语着,从货架上抠下来一盒烟,丢到柜臺上,“一盒够不够?”
烟盒是绿色的,外包装的正面右上角印着牌子的名字——是一串外文单词,秦段盯着烟盒想了会儿说:“再来一盒,不不不,再要两盒吧。”
“再拿个打火机。”
老板把两盒烟从货架上抠下来,丢到他面前,又丢了个打火机给他,指指付款机器:“付钱。”
秦段扭过头,机器显示付款成功。
老板用个小的环保袋给他把烟装起来,边装边问:“第一次抽啊?”
眼前的alpha长得俊俏,眉毛有些粗,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出些难以靠近的凶相,然而他有一双夺人视线的眼睛,澄澈透亮,与凶相迥然不同地透出些单纯来。
他嗯了一声,听上去不是很想回答。
收起打量的视线,老板将袋子递给他:“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因为好奇就买烟抽,这玩意儿上瘾了费钱又费命。”
老板人还怪好的,秦段看了他一眼,临走前,不知怎么的,说了句:“我不抽烟。”
突然冒出的无厘头的话像是在述说着什么誓言,生硬地宣誓他过去从没接触过烟,未来也不可能抽烟。
老板有些莫名其妙,目送身形高挑、浓眉大眼的alpha走出门。
等到alpha从视野中消失,他也不会知道那背影包含着怎样的慷慨赴死。
于秦段而言,此时此地他就是在做一件奔向死亡的事。
装烟的小袋子搁在脚边,他低头看着手裏的烟盒,绿色的,包装让人想起青草的气味。
拆了包装,紧密排列在一块儿的崭新烟嘴映入眼帘,他抽出其中一根,两根指头夹住烟卷。
咔哒一声将白色烟卷末端点燃。
白裏夹灰的烟雾飘了出来,牙齿咬上烟嘴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没过一秒,毅然决然将烟送进了嘴巴。
“咳咳咳!”辛辣刺激的烟味瞬间席卷整个口鼻,他咳嗽不止,灌进嘴裏的烟雾全喷了出来,夹烟的手撑在石凳边缘,随着他的咳嗽一块儿抖动。
太呛了!真难吃,萧越平常抽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边咳边滑开终端,登录星网查找新手抽烟教程。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笨拙地抖掉被火光烧出来的烟灰,将烟重新咬进牙齿,嘴唇含着。
跟着描述十分抽象的教程步骤一步步试探过去,烟雾仍旧呛得他眼眶湿润,他忍了又忍,在试废三根烟后终于找到了点感觉。
火光随着呼吸明明灭灭,他闭上眼睛,呛人的烟雾被挡在眼皮之外,他的视线摸回月光下的阳臺——那张五官鲜妍的脸出现了,在漆黑中看到了一只夹烟的手,看到含着烟的嘴唇,看到月光下的人影平缓地呼吸,脖子间的软骨跟着滚动,最后人影挪开点燃的香烟,一口烟雾从嘴裏飘了出来。
秦段一边想一边做,他照葫芦画瓢,跟着记忆中那人的动作一步步做过去。
他学着他的姿态,学着他的呼吸节奏,学着他嘴唇开合的次数,慢慢的,他学会了像他一样去抽烟。
他可能是疯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如何地视香烟如洪水猛兽,因为他家裏的规矩,因为父母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太爷爷的死因,在他眼裏肺癌等同于死亡,香烟等同于死亡。
对于烟的厌恶就像小时候被父母调笑着恐吓时产生的年幼孩子迷茫且无助的恐惧,那种恐惧后天习得,深入骨髓。
每次被恐吓过后,他都咬着牙暗暗发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抽烟,他才不要和亲人分开。
这个誓言已经成为了他的信仰,如同凈体寺的大佛悬于高位之上,他的誓言也居于心口。
现在,他竟然打破了数十年来牢不可摧的信仰,在神佛体系中他已经成了一名罪人。
秦段感到痛苦,一边痛苦着一边固执地学着萧越的模样把手裏的烟抽完了。
在逃避萧越的这段时间裏,萦绕心头的憋闷感始终没有消散,一次梦醒过后,他迟钝地察觉到禁锢在心口的覆杂情绪大概是——痛苦,令他辗转反侧的痛苦。
特别是到了易感期,他总是半夜无缘无故醒来,翻了很久再也睡不着,又烦又燥,气得想砸床,到底是教养克制住了他暴躁的情绪,在反覆平躺侧卧之后,他爬起来,一个人闯进训练室,把无从发洩的情绪与异常激动的精力通通挥舞到笨重的训练器材上。
他一刻不停击打着沙袋,结实的手臂反覆提拉着哑铃,用专供训练的枪打穿一个又一个靶子,他希望所有东西随着汗水流走,无尽的痛苦也是。
从前他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这段时间裏,他尝尽了平生所有痛苦。
发疯的体能消耗让他看起来像是个疯子。
秦段认为现在抽烟的自己才是个疯子。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信仰,毅然决然赴死,就因为某天裏突然产生的好奇:他想知道萧越抽的烟是什么味道的,不止是闻起来,而且是尝起来。
现在他知道了,又苦又呛鼻,不太适合他。
秦段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犹豫着要不要把剩下的烟全丢了,手指勾着袋子挪到垃圾桶口,过了会儿,收了回来。
回到家他把剩余的烟塞进了床头柜,连同那环保袋,一股脑地塞进去。
塞进深处,那姿态和丢进垃圾桶裏没区别。
抽烟不适合他,他对萧越的频繁想起也不正常。
他不该如此。
他醒悟了,意识到这一点,楞了好久之后觉得茫然,可是没关系,先做后想。
学校裏,他遵循着本心继续避开萧越,甚至变本加厉,不止是不再往楼上跑,他把他一直刻意忽视的放学时的出入地点也改正了过来,他让司机从后门转移到前门,他不再经过那个篮球场了。
令人欣慰的是,连老天都在帮他,随着时间的流逝,班级进入备考状态,所有学生都面临着升学考试的重压,他们不再频繁地谈论起年级裏的某些名人,秦段耳朵清凈了。
他彻底将萧越从他生活裏剔除。
在繁重的课业压力下,同学们有了新的可讨论的东西,一部新上映的爆火的影片,刚从院线下来,资源被投放到星网上。
周末,许锐兴致勃勃地将秦段扯到家裏来,高兴地大嚷他找到了未删减版的电影资源。
“一起看?”
删不删的,秦段表示无所谓,删减镜头无非是一些涉及黄色或是血腥暴力的镜头,这部讲述英雄主义的片子被删减的大概是黄色内容,这些镜头删减与否对影片的整体剧情完全没有影响。
房间内光线昏暗,窗帘全拉上了,营造出预备看电影的氛围感,室外自然光被笼罩在一面面布帘子裏,它们挣扎着拥挤着,企图挣脱布帘子的掌控,最终只有一些顽强的光线渗透布帘。
许锐打开冰箱,从边缘抠了两罐饮料,旋即砰的一声合上冰箱门,转身走了几步路,将其中一罐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人。
“喏。”
借着投影屏的光,秦段翻看着整理好的笔记。
许锐啧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用功了,乌漆麻黑的你看什么,什么都看不到。”
他拿着冒出冰凉水珠的罐身怼到对方手背上,猝不及防的,薄薄的纸张上出现几道濡湿的水印子。
随着几声催促,秦段眼睛从单独拿出来的资料上挪开,边把这几页纸夹进笔记本中边说:“催什么,今天的覆习任务就剩这两行字。”
“我不看完不舒服。”他补了句。
“你这人天生就是学习的料儿。”许锐把饮料放他手裏,语气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
圆罐底压进手心,印出个线条滞涩的圆形,他手腕一动,饮料罐流畅地滑进五指中。
拎住罐子上方,食指一勾一拉,饮料的气泡声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
“我不是.....”他低声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