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后我们马上就回天谕界,父君不是答应我的吗”
他漫不经心的笑,
“又不是让你杀,你紧张什么。”
少女望着不断崩裂的塔顶,僵硬的移开话锋:
“父君,时间不多了。”
匡玉余光瞥了眼天空,暗红色的双眸微微发亮,他阖上双眼,内丹的裂纹在缓慢的时间流动下开始以极慢的速度恢覆。
她知道他是可以出去的,哪怕没有恢覆到两成的力量这裏也困不住他,幽泉河裏虽有千千万万死去之神的怨念和戾气,但以他的心性必然无所影响。
少女回头看向来时的一片混沌,心裏刀绞一样难受——她的父亲还没找到她,必然是不肯离开这裏的,可是宝华莲重塔一旦崩裂,域场的威力便会如同凌迟一样,他没有永生之躯,大概会被永远留在这裏。
思及此她蹲了下来,观察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匡玉之后,小心翼翼的在黑漆漆的地面上描画着什么——之后她轻轻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吹了一下,这些图案霎时便分裂成许多,且整齐的一字排开,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匡玉没有睁眼,也没有阻拦,似乎对她的小把戏置若罔闻。
不知过去了多久,飓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她几乎能感觉到它刮在脸上的痛意,归墟的星光很亮,她看着来时的混沌之路——那裏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不曾亮起来。
也是,匡玉带她进入的这一条路,应该是塔裏的暗道,她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找到这裏来
可是他找不到这裏来的话,应该怎么出去呢这裏是离幽泉河最近的地方,也是离域场边缘最近的地方。
眼看域场的利刃逐渐逼近,少女霍然站起身,正要往回折返,手腕却猛地被攥住,匡玉的耐心似乎没剩多少,他眼也没抬的淡淡警告:
“钟灵,不要总是挑战我的底线。”
“我只是想给他留一条可以出去的路,并不是去找他,这样也不可以吗”少女小声哀求。
男人松开了她的手,毫不动容的冷笑,
“你不是已经留了吗”
莲花印记并没有化作悬浮的莲灯在黑暗中亮起来,说明羌无的足迹还没有触及到有图案的地方,少女看着已经被域场劈开一半的塔壁,眼圈泛红:
“可是他来不及找到这裏了,我知道你想他死,但是求父君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一条生路吧。”
“你未免也太小看你这位生父了。”匡玉嗤笑了一声,用莹白的指尖抹去唇角的血珠,慢慢站起来,
“即便他如你所想般无能,善见城那几位道貌岸然的神也不会放任他不管,你与其担心他,不如先担心自己这副伤躯能不能过得了幽泉河。”
飓风带起砂石刮到她脸上,少女回头看向来时那一片混沌之路,手被男人攥紧带向塔外的长河——说是长河,却像海一般的广阔,上面还有点点荧光,那是死去诸神的执念所化。
踏出塔壁,域场的刀兵之气无孔不入的肆虐横行,即便有天罡罩护身,她也走的颇为艰难。
尽管飓风呼啸,但幽泉河面异常平静,并无一丝波涛,苏叶深知河面下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与河上毫无杀伤力的点点荧光对应,河下是死去诸神滔天的怨念和难以纾解的戾气。归墟下的幽泉河比起凡人故去后去的黄泉,绝对是地狱一般的存在。
少女听到幽泉河下的嚎哭之声,有些微的失神,匡玉回头看了她一眼,牵着她将她扯到身边,然后先一步踏入河中,脚下毒液般流动的幽泉河水瞬间冻结,少女跟随他的步伐亦步亦趋的顺着他的脚印往前走——冻结的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冲击冰面,滔天的戾气被小小的冰面压住,但黑色的怨念却游丝般的渗出冰面顺着她的脚步蔓延至她的双眼。
牵着她的那只手仿佛消失了,周围一片黑暗,连河面上的点点荧光都看不见了,眉心传来钻心的疼,阴冷刺骨,仿佛有股力量进入了她的身体,她惊惶的呼喊,
“父君!”
指尖似乎被重新握住,有人一指点向她的眉心,金光咒印瞬间笼在她的眉眼,那股钻入她身体的阴冷力量大约是被逼退了,匡玉皱眉道:
“守好你的心神。”
她点点头,他的伤还很严重,她不能拖后腿。
但是越往前走,她越恐慌——那些黑色的游丝一样的怨念逐渐凝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它们盘旋在她身边,虽然无法近身,却用一种极为森寒的语气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伴随着阴冷缥缈的笑声,她终于听到它们说的内容。
“神的女儿,竟然沦为了黑夜和鲜血的奴隶,成为不死之躯……”
“还不如永远留在这幽泉河,一了百了。”
少女不自觉的咬着下唇,甚至出血了也未能察觉,她竭尽全力不去听它们说话,但是依旧忍不住啜泣。
前面的男人停下步子,回过头替她一点点细致的擦干凈眼泪,耐着性子温声道:
“我能做很的有限,即便替你封住五识,你依旧能听到这些声音,这是从你心底深处传出来的,你需要自己努力把它们赶出去,明白吗”
少女抿着唇点头,顺从的任由他更紧的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渐渐的,那些声音开始变得轻盈,模糊,好似离她越来越远。
正当她以为可以就此高枕无忧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河岸边上忽然亮了起来,她顺着光亮看去,发现是一排悬浮而起的莲灯。
一个巨大的黑影鬼魅一样从河岸上空朝这边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