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少女终于安静下来,再也不敢乱动,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鲛人宫殿裏睁着眼睛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匡玉手中的东西没有再逼近,那是天池水凝结的寒冰,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此刻正无声的与他掌间的血相融着滴滴落在她胸前。他凝视着她的双眼,轻声说:
“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吗”顿了顿,
“为什么需要你怕我的时候,你从来不怕。不需要你怕的时候,你怕得要命”
少女盯着他胸前濡湿的伤口,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其实她还是怕,但那是在他温温柔柔捉摸不透的时候,像这样冷着脸说话的样子,她诡异地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她可以读懂的人,她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情绪,明白他这些行为的动机,但她不知道怎么去安抚,和他交流,也不知道当下说些什么话可以让他不这么失控。
“别再来找我,再有下一次——”他微微靠近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她盯着他沈郁的脸,知道他要说什么,再来找他,她极大概率会被昭岁星抹杀掉。
久见她不应,他掰正她的脸没什么情绪的再度问了一遍,
“听见了吗”
她咬了咬唇,沈默很久才轻轻嘆息道:
“我不能不管你啊……”
“住嘴。”这话不知触及他哪一根神经,匡玉右眼中的蓝紫色星光忽然大盛,多了前所未有的阴枭杀气,他单手扼住了她的脖子,不自觉用力道,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她被他眼裏骤然迸裂出的杀气惊到,等反应过来时已是脸色涨红,无法呼吸,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但他的五指像密不透风的铁网一样紧紧勒在她的脖子上,根本不容撼动。
“你有多大的本事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凭什么带给别人不切实际的希望”他的声音渐渐趋向陌生,另一只眼眸也隐隐现出蓝紫色的光芒——苏叶绝望的闭上眼睛,只觉得此行莽撞,实在不该草率的前来送死。
可为什么她说这样的话,昭岁星会如此生气
很快她知道了答案。
因为她每每说出类似的话,总会引起匡玉对它的反抗。
昭岁星总以为匡玉对它的叛逆,多半就来自于眼前这个女人。比如现在。
苏叶只觉得眼前有金色光泽闪过,随后,她就看见自己的胸前多了一道亮起来的咒文——是刚刚他掌心的血滴落上去形成的,她原以为那是他恐吓她时无意间落上去的,不成想竟是个有意绘成的咒语。还未来得及去分辨这个咒文是个什么鬼东西,她便看见匡玉喷出一口血闷闷的歪倒在了地上。
苏叶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咒文,但它已经无声无息渗透进她的身体消失不见了。
她又爬起来去查看匡玉的情况,发现他的情况很糟糕,不但内丹被他自己捏碎了,就连浑身的灵脉也悉数断裂。
那根冰锥利刃已经消融不见痕迹,天池水如今并不会伤到她,对于不死之身的匡玉而言,更不是什么大的伤害,她伸手摸了摸他胸前的伤,很奇怪,被刺伤的地方始终未有愈合的趋势。
难道他的不死之身也消失了
黑咕隆咚的水下宫殿什么也看不见,她扬手施展了一个仙光诀,几只发着荧荧之光的蝴蝶从她掌间飞出,顺着不同的方向飞进黑暗裏,她原本只想带他走,却渐渐能看清这座水下宫殿裏发生了怎样的惨祸。
鲛人的尸体们凌乱的散在各处,鳞片发黑,神情扭曲,似乎死亡的过程极其痛苦。整片水域没有一丝血腥味,却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是毒吗
可五湖四海是相通的,如若这一片水域被毒侵染,人间岂不是再没有一滴可饮用的干凈水源
她在黑暗的宫殿裏仔细打量着,试图寻找一些线索,果然,没走几步,便在宫殿顶层看到了一个紫色珠子。那颗珠子高高浮在空中,散发着黑气,她不认识,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东西应该就是让水族遭此横祸的罪魁祸首。
眼下这东西还没有被神界发现,应该是刚出现在这裏不久,一切说不定还来得及。
她不敢伸手去触碰,想了好半天,方从身上找出一个可以储物的法器。然而当她用术法牵引着那颗珠子想让它落入储物袋中时,那颗珠子忽然变得一片漆黑,继而反方向转动起来——黑气一下子弥漫整座宫殿,像是她的行为触碰到了那颗珠子的保护禁制一般。
少女的大脑空白了一两秒,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时,黑气已经席卷她的四肢百骸——她感觉浑身变得阴冷,口齿间有血腥气弥漫上来,五臟六腑好像同时拧缩在了一处。
好烈的毒。
她一把捞起地上人事不省的匡玉,想要带着她一起离开这片海域去找父亲求救。仙光诀在黑暗的海域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她仰着头,奋力向上游,那抹逼近亮光的水面好像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榨干了,仍旧触碰不到那光明一角。
四肢渐渐变得沈重,好像有力量将她往下拖,避水诀开始失灵,她呛到水,视野也模糊了,那些发着光的美丽蝴蝶渐渐消散,四周又重新恢覆黑暗。头顶的光点越来越小,她喊了一声什么,但呛到水什么都听不出来,好像那水面离她越来越远,而她正被拖着一点点坠入更深的黑暗中。
水下的黑暗裏,她听见一个笑声,那道声音阴阳怪气道:
“你瞧,你当初用唯一的许愿机会让我消除掉天道降下的诅咒,可没了不死之身,她这条命实在脆弱。倒不如不许,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匡玉的声音从更深的黑暗裏传来,虽然极其虚弱,倒也依旧笑得出来,
“所以,你不打算为她解毒是吗”
那道声音轻嗤道:
“天外的瘴毒,在这六合之内没有解药。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你若实在想救她,就自毁群皇道,不要再倚仗识海金身与我对抗,你若能表这个诚意,莫说保她一人,即便是她一家子,也未尝不能好好商量。”
匡玉好似没有听到它的话,只是皮笑肉不笑道:
“我刚替她种下言灵咒,如果你见死不救或意图伤害她,你如今所用的这具身体就会被成倍反噬,看来,你不想要这具容器了。”
“你以为区区言灵咒我解不开么”
“恐怕不能。”
“为什么难道你是以天道的名义起誓的么”
“没错。”
“天道会回应一个被它流放之人的誓言”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那道声音沈寂下去,良久才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贱人。”顿了顿,
“你已经选择与我合作,为何还要背叛我”
这句话令匡玉微微一怔,他恍然想起这数千年的仇恨和羌无数千年前的背叛,冥冥之中,他好像明白当初的羌无为何会做出那样的选择,静默良久他反而笑了,
“你知道我要保她,偏偏要与我作对。这个盟友,恐怕我们没得做。”
那道声音也平静了,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情绪,笑道:
“既然如此,我们各自拿出些诚意,我再不伤害这个孩子,甚至可以留下你的一道元神。但你,要废去识海金身,心甘情愿的为我所用。”
“留下我的一道元神”匡玉的声音裏有嗤笑,像听到了全天下最滑稽的笑话,有些微的嘲讽,
“真遗憾。我对你,没什么信任。”
苏叶并没有听到太多的内容,她的脑袋像灌满了海水,好像一直在咣啷咣啷响,她也不知道自己坠入了怎样的地方。
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仍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下。挥手召出仙光诀,她渐渐看清了自己当下所处的位置——根本不是当初的鲛人宫殿,她正被一个巨大珊瑚包裹,那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好像专为她而设的囚笼。
从珊瑚外根本看不出这裏有人,裏面能容她行动的面积也不算很大,正好足够她休息罢了。
这裏好像离鲛人宫殿很远,像是在非常偏僻的海域,她仔细看了眼胳膊,发现四肢并没有发黑,五臟六腑也并无什么不适,看来毒已经解了。她尝试着击穿那层困住她的珊瑚,但珊瑚裏面似乎还布了一层结界,很熟悉,有点像匡玉的红蕖结界。
这个时间,她的爹爹一定已经知道她不见了,他们会不会冒险下水找她他们还不知道水裏的毒,事情会不会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少女尝试了几次,都无法破除结界,急得团团转。
她在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偏僻海域的角落裏魂不守舍的呆了两天,红蕖结界终于泛起波动,匡玉出现在红色珊瑚裏。
之前明明见他浑身灵脉都断裂了,现在竟然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裏,她不太确定的问道:
“为什么你身上不死之身的诅咒难道还在”
匡玉只是笑笑,似乎不欲言语太多:
“我的伤,是借昭岁星的力量恢覆的。”
言辞之间,好像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根本不需要她来做什么。
她有点猝不及防,但还是把这两天预想无数遍的话说出来,
“之前我被附身的时候,你说过,不可以放弃和它抗争,而且你有识海金身可以保住元神,等我们离开这裏,我爹爹和羲上叔叔一定有办法救你……”
“救我”他微微轻嗤,神情不屑,
“不要自以为是,我需要它的力量。”
“为什么”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选择的昭岁星吗”匡玉面带讥讽的微笑道:
“我记得很久以前与你说过,我此生若还有力量翻身,必定要这世间再不见天日,诸神一起为苍生殉道。”
少女微微摇头,道:
“我不信,你分明教过我,让我做一个好神……”
匡玉又笑了,
“我在你心裏,居然还有这么仁善的时候吗”
她不想和他争论这个,近乎央求的低声道:
“能不能放我出去……”
“把你困在这裏,就是不希望你再做多余的事情。”匡玉细细打量她的神情,她的眼中果然再次浮起害怕的神色,他动作温和的抬起她的脸,低声道:
“既然羌无看不住你——”他眼神冷下来,
“那就我来。”
少女见他要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道:
“你与神界的恩怨不该涉及无辜,你真的忍心海裏所有水族都生灵涂炭吗可能连人间也,也会……”
匡玉扯下她的手,似乎因她的话而感到好笑,
“我忍心啊。”顿了顿,弯唇道:
“怎么,你是头一天认识我吗”
少女表情一怔,坐回地面上,她果然是做了自作聪明的事情——就不该来的,她怎么能又一次的认为他还有得救呢
匡玉表情冷淡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又听见她在身后静静问了一句,
“你打算永远把我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她道:
“如果有一天,我的识海金身没有了,那时红蕖结界会消失,就是你自由的时候。”
见他还愿意耐着性子回答这些话,她又觉得他的本意不该是这样的,起身拦住他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谎,你明明有得救,为什么要说这些是你自己的选择一开始的时候你明明就是拒绝它的!”
匡玉的耐心好似终于耗尽,他冷眼瞧着她失态的面孔,终于冷笑出声,
“有得救谁会救我”
少女微微楞住,抿了抿唇道:
“我爹爹……还有善见城的——”
“他们”匡玉轻嗤了声道:
“你不清楚么,他们都巴不得我死。”
少女的表情难以置信,看起来有些难过,
“所以,你宁愿走到末路都不愿意试着让他们帮你吗”
匡玉瞥见她的神情,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温柔地笑了笑,
“怎么,你很想帮我吗……”
她听见这话不由仰头看他,
“我能帮上忙吗”
“一般来说,在昭岁星的控制下我都会保留两分理智,但唯独一件事情,我极容易受它蛊惑。”说到这裏,他视线移向她的唇,慢条斯理的凑近她道:
“它想要我自毁金身,而你能为我做的——”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犹自追问,
“是什么”
他稍微离得远了些,依旧是微笑的语气,话音却很冷,
“别靠我太近,别让我碰你。”
她显然是听进去了,从他掌心裏移开脸不自觉同他拉开了一小部分距离,道:
“不碰到就可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