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满开完会,一脸的疲惫。当她看到从获的时候,忽然又变得目光炯炯,好像刚才的倦意只是错觉。
“阿满——”从获鼓起勇气,在门口徘徊了几秒,终于敲了门。她不是个脸皮厚到可以做隔离带的,有求于国满时,总是表现出一点局促。
尤其是关于五声岛的事——在这件事上面,从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绝对的弱势地位,决定了说话的语气。
“怎么了?”国满心情愉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声“阿满”。
这个称呼是国满的建议,从获尝试了许多遍,还是不能习惯。国满心知肚明,那层窗户纸始终存在,想要彻底毫无保留坦诚相待,终究需要点功夫。
从获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问:“许甬和五声岛,在你们眼裏,能不能划等号?”
其实是想问许甬会在多大程度上连累五声岛,想到这一点,从获又不知道该说自己自私还是大公无私。
许甬的命是命,五声岛居民的命也是命,从获父母亲人同样是活生生的生命,就是永生时代的人,也有爱惜生命的教育。问题上,当这些命放在一架天平上的时候,该向何方倾斜。
从获想起之前陪国满看电影,那是上古时代的勋旧遭遇灭族之祸,理所应当表现出同情。那时候,她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五声岛三大家族面临灭族之祸,大家兴许都会有几分惋惜,如果换成普通的家庭,还会有同样的情绪吗?
到底是在哀嘆历史悠久的贵族消失,还是在感嘆生命可贵,很难说。
“不能。”
国满淡淡地看着从获,给出了答案。不过,她接着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上古时代,一个落魄的勋旧子弟重振家门,成为达官贵人,他身边立刻聚集了一群人,这些人都是来共享富贵的。后来,这个勋旧子弟被诛杀,牵连甚广,包括从未见面的远亲都一齐做了刀下鬼。
“能不能划等号,会不会受连累,不是一回事。”国满给了这么一句总结,她微笑着註视着从获,似乎在等着从获的回答。
从获明白了。
在永生时代的人看来,许甬目前确实是五声岛居民的“民意代表”,他的一言一行当然会代表着五声岛的形象。如果许甬因为得罪人而丢掉性命,这对五声岛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其实取决于永生时代的人怎么想。
取决于国满怎么想。
“许甬现在,替谁办事?”虽然知道国满如今不是很喜欢“许甬”两个字,尤其是谈到许甬个人的事,从获还是要假装自然地探讨这个问题,越自然越好。
“替他自己。”
国满没有犹豫,她说:“都是互相利用而已,许甬是个明白人,所以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虽然很不想认同这观点,从获也不得不承认其合理性。她想起上次见到许甬的情形,许甬终究不是当年的许甬了。
(许甬可能还是当年的许甬,从获也是从前的从获,只不过经历的事不一样了,所以拿出了不同的应对方式,但本质上并未改变。)
国满在从获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答案,接着说:“你还想知道什么?跟我说。”
从获想了想,丢出了一个问题:“许甬想干什么?”
只为了自己的人,当然不会在意五声岛居民的死活,既然带着仇恨而来,自然也不会把永生时代的人当成“人”。这样的许甬,想要什么?
权力,地位,单纯的报覆?
“他不想别人好过。”这是国满的答案,有点血淋淋的意味。
从获楞了几秒,随即默然。
许甬是个有野心的人,从获是个懒惰的人,这样如此不同的性格,真不知当初是如何成为朋友的。
“以后,不会有太平日子了。”
国满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从获,她解释说:“永生时代所有的怨气,会在某一天爆发。这一点,是天意。”
前一句像是预言,后一句却归于神秘,这不像是国满的行事风格。
国满说起了开会的事,她说联军准备把责任往近地联军政府身上推,反正这事关键不在舆论。何家力主开战,为了换取郑家的支持,将在政府改革方案上让步,即接受最高执政徐守烨提出的方案。
“明天,关于停战的议论就会平息。”国满语气裏带着一丝嘲讽。
西海岸国家联盟那些内部事务,从获只是顺便关註而已,并不是因为国满。而国满总是会跟从获分享一些内幕,这让从获感觉自己未曾与世隔绝。而了解的多了,就会发现都是那样。
人与人之间,不会因为寿命长短的变化而发生本质性变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已。
从获感慨良多。
“这个点了,不休息吗?”
国满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从获。
从获心猛地一跳,险些漏了半拍。
还是这么现实的问题。
许甬的事,到底不痛不痒。
次日,议会通过了最高执政徐守烨提交的政府机构改革方案,并提请理事会批准。既然是何郑两家妥协的结果,当然不用担心会被驳回。
议会当日还通过了另一项议案,即批准了一项财政拨款,用以支持对近地联用兵。西海岸国家联盟作为联军当中出兵人数第一的联盟国家,这样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