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很安静,
只能听见几人的脚步声。
贺云弋心裏越来越慌,现在他已经不在乎顾淮之是把他餵鱼还是餵狗了,
倒是担心起许南萧的安危。
他也是第一次直接对顾淮之上手,
虽然很快就松开了。
“顾总,南……许先生他也在这,我们不带他一起回去吗?”之前是他太过自信,
以为许世洋在经过昨天的那次打击之后,就会有所收敛,
但有时候,
越是到最后关头,
这种人越是会可能选择鱼死网破。
更何况现在顾淮之的态度不明,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淮之脚步一顿,他看着贺云弋,意味不明的笑了下,
“他用得着你来担心?”
贺云弋心裏顿时咯噔一下。
是啊,许南萧有顾淮之的保护,
什么时候用得着自己来担心,他有些自嘲的想。
然而,在顾淮之的眼裏,
看到的却是贺云弋单纯又好骗的模样,
好歹也跟许南潇相处这么久了,
竟然还没发现他的真面目,
还以为他是个,
柔弱的小白花。许南萧无论是智力还是武力,都不在自己之下,
别说,对付个许世阳了,
就算是十个,也用不着别人来担心。
一句话在说的人和听的人之间,有不同的解读,然而他们註定是不会知道对方心裏的想法。
如果有一天知道了,应该也只会大骂对方一句傻逼。
“上车。”顾淮之走到自己的那辆车前,用钥匙开了锁。
严仪因为担心贺云弋,直接跟着他坐上了后排。
而原本已经准备坐副驾驶的顾淮之见这两人完全没註意到自己,又只好认命的来到了驾驶座。
谁能想到有一天,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顾总,竟然沦落到给别人开车的地步。
他都有些开始心疼自己了。
车子开到半路,忽然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贺云弋一路上一直沈默,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顾淮之把车停在了他家小区门口。
“顾总您这是?”
顾淮之给严仪使了个眼色,让他先下去。
严仪原本还一直担心,贺云弋会因为许南萧跟顾淮之起冲突,但一路上这两人都异常平静,也就放下心来。下了车后,便在一旁的马路牙子上蹲着。
贺云弋心中有些忐忑,却又大概知道待会儿将要发生什么。
“顾总,有话你就直说吧。”
“我原本也没想跟你绕弯子。”
顾淮之刚准备说话,边看见贺云弋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乖巧的样子,又实在让人有些不忍,那些吐槽的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也知道我跟许南萧之间有些误会,当初把他带回来,也并不是我的初衷,现在他也该离开了,你也赶紧回医院吧,作为一个成熟的医生,终究还是不能离开医院太久。”
贺云弋早就料到这一刻,自己也早已做好离开的打算,可他没想到这一刻真正来临时,自己心裏竟会是这么难过。
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此刻却眼眶湿润,泪腺有些控制不住,说话也带着些哽咽,“顾总是不是,我哪裏做的不够好,所以你要赶我走。”
……
“你别戏这么多行吗?而且你哪裏做的不够好,你自己心裏没点数吗?”
要么带病人去海边玩,要么去游乐场玩,今天更过分,还带着他来做头发,你这哪一点像是一个家庭医生应该做的?唯一跟治病疗伤相关的,还是他自己被狗咬了,去医院打了两针狂犬疫苗。
顾淮之现在有些后悔他签了合同,不过还好,他的业务能力暂时还没有使用在自己身上,
想到许南萧肿起的手背,他很庆幸自己在这段时间没有生病。
“……这倒也是。”贺云弋对自己还是有点数的。
但同时他也非常好奇,既然顾淮之早就知道他的行医水平,一个身家万贯的总裁,想要聘请什么样的医生没有,为什么会选择他?
这样想想,原着裏的贺云弋好像也真没去解决什么疑难杂癥,大多都是感冒发烧,以及简单处理伤口。
真是……费解。
顾淮之透过后视镜看到他一脸疑惑,心中不由感慨,明明是同父同母,怎么一个跟狐貍似的,心思深沈的要命,另一个,却像只单纯的小白兔,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你,你就是现在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说完贺云弋,还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看看镜头裏的自己现在是什么样?
顾淮之有一瞬间的无语,他捏了一下眉心,不带丝毫感情的吐出五个字,“清澈又愚蠢。”
这两个词他都认识,怎么放在一起他就有些不明白了?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这几天的工资我会直接打到你卡上,如果觉得累了,就休息一段时间,医院那可以继续请假,院长应该会同意,别到处乱跑。”顾淮之罕见的啰嗦起来,一次又一次,不停的叮嘱,但无论怎么叮嘱,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离许南萧远一点。”
他不是个好东西。
当然这后面一句,他并没有说出来。
“行了,下去吧。”为了这傻小子的事,还得让他特意从法国跑回来,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既然这么担心,怎么不自己回来亲自盯着。
贺云弋一直处在蒙圈中,直到回到家,看到家裏无比陌生的环境,比顾淮之的别墅还让他感到陌生。
一声悠长的嘆息从黑暗中传来。
屋子有几天没人住了,贺云弋花了点时间打扫,顺便也从房间裏的东西去了解原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虽然他暂时是一个人住,但迟早也会见到他的家人,不能说扮演的多么相像,只要不露馅就行了。
从房间的整洁程度来看,确实挺符合医生的生活习性,干凈整洁,甚至能说还有点洁癖,每一个东西的摆放位置,几乎都是固定好的,有的甚至变态到,两样东西放置的距离都一样。
“我该不会是有点变态吧?”说完后他又自己呸了一口,哪有自己骂自己的。
令人意外的是,书房裏有关医学的书籍并不多,甚至没几本书,倒是各种各样的玩具和游戏机比较多。
想到之前许世洋说他毕业和找工作都是走后门的,现在看来,确实不像是个学习好的人。
“兄弟,就这水平,你也敢进医院,你还真是不把别人当一回事儿啊。”贺云弋忍不住吐槽起自己。
不过,根据回忆,他才刚从学校毕业不久,进入这家医院也才几个星期,手上除了许南萧还没经历过一个患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书架上一张合照,吸引了他的目光。
照片上四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可却不知怎么,看起来如此怪异,有点像是貌合神离,更确切的说,是那个最小的男孩,和另外三个人格格不入。
父母和哥哥,身上都穿着精致的衣服,脸上甚至化着妆,一看就知道是为了照这张照片精心打扮过,而那个小男孩,虽不至于说穿的破烂,但他头发翘起一边,甚至连领带都没扶正,看起来颇为滑稽。
贺云弋只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但他却从未想过,竟然还有一个哥哥,甚至连手机裏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这真的是亲兄弟吗?
“长得还挺像,应该是亲生的。”贺云弋将那张合照拿在手裏仔细端量。
年轻的夫妇搂抱着哥哥,而最小的贺云弋,一个人站在旁边,和他们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嘴角虽然上扬,但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
他在假笑。
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就已经学会了戴上面具,也不知他小的时候究竟遭遇了什么。
虽然明白他不是自己,但贺云弋还是不由的心揪起来,仿佛,他在感同身受。
越看那张照片心裏越难受,贺云弋把上面的灰尘仔细擦拭去,随后放进了箱子裏。
“虽然很抱歉,但这是你的过去。”
夜晚,贺云弋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很柔软,被套也是刚换的,腿也能伸开,甚至还能在床上滚几个来回,可他竟然觉得,没有那张小沙发睡的舒服。
黑暗裏,从这个方向望去,原本应该能看见一个人,现在,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辗转反侧到了半夜,贺云弋依旧没睡着。
想了半天,他腾的一下,起了床,从隔壁房间拿来一个抱枕放在那个地方,就像是假装那个人还在。
终于,能睡着了。
翌日,贺云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但屋子裏依旧静悄悄的,没有狗叫声,也没有张姐来叫他起床吃早饭。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才在那住了几天,竟留下这么多难以遗忘的回忆。
机械的洗漱完,看着镜子裏一脸憔悴的自己,“别想这么多了,有机会能多活一次,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可不能再浪费了。”
贺云弋给自己加油打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从衣柜裏,那一顺溜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衣服中,挑出一套还算舒适的t恤和牛仔裤,拿好手机和钥匙,背上包,活像一个大学生。
以至于当他出现在医院办公室时,他的同事甚至没认出他来。
“这位先生,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我来拿东西。”贺云弋解释道。
“拿——”这医生刚想说,一个外人来他们办公室拿什么,随后猛的一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是,贺医生?你怎么?”
他除了满脸惊讶外,半天说不出话来。
声音一出,也引得办公室裏的其他医生跑过来,看着面前青春洋溢的小伙子,怎么也不能把他和以前那个整天死气沈沈,一句话都不说的人联系在一起。
“这是贺医生?不会吧,是不是只是两个人长得比较像啊,我听说贺一山还有个哥哥。”
“你傻呀,贺医生的哥哥肯定长得比他老,怎么会比贺医生还年轻啊。”
“哦,对哦。”
贺云弋有些尴尬的站在门口,任由他们打量。
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回来拿个东西,竟然引起众人围观。而且这些人他大多还都不认识,要是在这不小心露了馅,可就不好了。
“那个,我找院长有事,就先不跟你们聊了。”贺云弋来到自己的工位,迅速翻出工牌和身份证,入职合同等一些待会儿可能要用到的东西,匆忙离开办公室。
而他的同事们,后知后觉,“贺医生拿那些东西,难道是想要辞职?”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自从来到我们医院,一天得提八百回辞职,每天要么在停尸间,要么在天臺上,再这么下去,我都担心迟早有一天他要精神失常了。你说这贺医生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挤不进来,他还偏偏想逃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是,而且以他跟院长的关系,就算不给他安排值班,每天就在那坐着,也能领到工资,多快活,怎么偏偏就那么想不开呢。”
办公室的人,你一言我一语。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文静的女医生,却有不同的看法,“但你们看贺医生今天的状态,好像跟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嗯,确实。”这个说法得到了大家一致讚同。
“更帅了。”
“更年轻了。”
“更有活力了。”
咱们又帅又年轻,又有活力的贺医生,坐着电梯来到了院长办公室,从记忆裏来看,这个地方以前他可没少来,只不过每次都是被赶出来的。
以前也提过不少次离职,结果显而易见,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走到这,又忍不住打起了鼓。
正当他在走廊外来回踱步时,身后的电梯门突然打开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他四目相对。
中年男人看到他似乎很是惊讶,连电梯都忘了按了。
贺云弋赶紧去帮他按住。
可等他走过去才发现,电梯裏的人正疯狂按着关门键。
额……
中年男子收回手,脸上堆起假笑,“贺医生,早上好啊。”
“早上好,林特助。”
眼前这人正是院长的助理,跟贺云弋也算是老相识,毕竟每次他被人扔出去,都有对方的一份。
林特助从电梯裏出来,花了几秒钟的时间进行一下表情管理,“贺医生怎么突然回来了?顾总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好了吗?”
“都处理好了,是顾总让我回来的。”
“这样啊。”林特助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拿出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那什么,贺医生辛苦这么多天,怎么不在家裏多休息几天,顾总昨天才刚跟院长说,你这几天劳苦功高,让我们院长别那么快叫你回来工作。”
贺云弋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顾淮之真的夸了他,还是林特助故意编出来的。
他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这都是我份内之事,没什么可辛苦的,对了林特助,院长今天在吗?我有点事想找他。”
“咳!院长啊,院长他今天……”
林特助的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再一次打开,一位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抖擞的老人张口就指着他说:“一大早犯什么浑?字都打不明白,你刚刚给我发的消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我别来办公室?我……”
话音戛然而止。
林特助跺了下脚,转到一边,不敢看他。
要不说院长不愧是院长呢,立马就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不是要跟李总见面,难怪你说让我别来医院。”找补完后,他又佯装刚看到贺云弋,惊讶道:“小贺?你怎么在这?是找我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