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清泉宗所在的清泉山周围,高山巍峨连绵,群山不断地伸展开去,数百座小山头,每一座都藏匿数处洞穴。
初春后暖热升温,一眼望过去,哪有苍劲雪尖尖的影子。
日暮黄昏,再到月牙上树梢。
司嫣兮从一个山御剑飞到另一个山,灵剑剑身磨损,飞行途中把她抖落下来。
她躺在地上,压得落叶向两边飞,山野间野狼肆意嚎叫声响。
灰头土脸,暗淡的眼睛看着明亮的星星,怀念起捡到占琴落的那天,峡谷裏不散去的风雪。
她应该去找山野地图的,而不是苍蝇一样乱撞。
只是就一天时间,垂死挣扎尽力了,她原谅自己。
手背的数值跳到1,司嫣兮安详地闭上了眼。
果然见死不救,没地埋尸。
“……”
细碎诡异的声响,脚步沈重,粗鲁地扫荡开地上的落叶,簌簌的声响惊恐至极。
司嫣兮仰着下巴往后看去,不远处,一只变异的魇鬼冲她诡异的笑,抖着半边身体朝她走来。
没地埋尸,倒不是死无全尸啊!!
司嫣兮慌乱爬起,体力消耗太多,她的腿早在踩灵剑飞来飞去时软了,弯着膝盖起身,又坐回去。
轻微的一声响,司嫣兮机敏地察觉到有人跳到树上,余光瞥见地上多了一道人影。
江词翡此时还只是个小宗门的人,恨极了清泉宗的邪修,奉师父之命,他总在清泉宗外徘徊,研究地形和隐秘入宗方式,为的是窃取秘宝,无奈找不到通道,才假装失忆,跟着何雨胭入宗门。
江词翡速度极快,让他掉好感容易,捉住他难。
他一年才偶尔来几回,撞上不容易,司嫣兮收回抚着灵剑的手,盯着魇鬼走近,挤了两滴眼泪出来,可怜兮兮地呜咽。
风吹过树叶,摩擦响动,夹杂一句讥讽,“演得真差。”
“……”
司嫣兮怒视声音方向,身影在月华之下蹿走,一点没要停留的意思。
跑了。
江词翡跑了!!
“吼呃啊!!!”
魇鬼劈来一掌,司嫣兮往地上翻滚躲避,大腿撞上树,本就没力的腿更疼。
分神片刻,魇鬼跟扑到脚边,断了一半的手就要朝她伸来——
灵剑劈下,银色的利刃如夜晚的寒冰,魇鬼瞪大空洞的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击致命。
司嫣兮被人抱起,揽进清冷的怀抱。
她燃了一半的灵符还烧在手上,占琴落一手怀抱她的腰,另一只手取过她的灵符,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捏,灵符熄了火,化作星星光点散落,消逝在夜空裏。
司嫣兮转身,占琴落以为她要走,虽然不情愿还是收回手,往后退一步。
没想到司嫣兮径直扑进他的怀裏,攀住他的脖颈,“占琴落你没走吗?!啊啊啊啊啊啊天不亡我!!!”
“……”
占琴落半张开着怀抱,手有点无所适从摆哪裏,“师姐……”
当她主动欺靠上来,他是难耐无措的。和他主动亲近她,可以掌控力道和时间不同,被她主动抱着像怀抱一个无法掌控的存在,去留的决定权在她手裏。
司嫣兮抱着占琴落疯狂补血,感受续生命值重回巅峰的满足,“嗖”得一下收回了手。
在占琴落身后不远处,站着一整排浩浩荡荡的十二门的人。
不愧是宗门最精锐的部队,训练有素,非常沈着冷静地看着她抱着占琴落,连平日裏没什么好脸色的毒蝎子都只当她不存在。
一群人井然有序,等着占琴落归队,死气沈沈,一言不发。
也太吓人了!
“怎么了?”占琴落低声问。
见司嫣兮支支吾吾地指着他身后,占琴落拿出帕子替她擦手,白色的帕巾仔仔细细地拭去她手指上沾染的泥,动作不紧不慢的。
被一群人沈默着盯着怪可怕的,司嫣兮几度暗示性地抽回手,占琴落只当没註意,纤长的睫毛低垂,又替她擦拭另一只手,直到两只手都干凈嫩白。
占琴落欲撩起她的袖摆向上,要给她擦手腕,司嫣兮扛不住视线压力,推开他扯回袖子,“够了够了,你们是不是要去忙?”
“邪崇作祟,山中魇鬼流离失所,为防祸害人间要尽快拦在山裏。”
占琴落不紧不慢地将帕子收好,他的声音清冷,入耳温柔好听。
难怪整个十二门精锐部队都出动了。
“他们解决不了的事。”
占琴落牵起她的手,往清泉宗方向走,要送她回去,对一干伫立等待的暗卫们视而不见,“让他们等一会也应该的。”
话说的轻描淡写,其中技不如人的碾压力量不言而喻。
平日裏趾高气昂的毒蝎子也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咬碎牙咽下这份屈辱。
事不可做尽,话不可说尽。
司嫣兮做事习惯多留一条路,她捡起小灵剑,谎称兰衣烟在山下等她,让占琴落好好为宗门效力,平了紧张的局面,急急忙忙走了。
夜凉如水,司嫣兮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数值满了,但她担心占琴落。
她不清楚司枝涟的安排,竟然让敌视邪修的十二门接纳占琴落。
不,该说占琴落得让他们多难受又无可奈何。
十二门以实力至上论地位,偏偏力量被碾压,只得甘愿被人驱使。
司枝涟这一棋,是顺着十二门门主说过的话,反手捅了把刀子么。
思来想去,司嫣兮大半夜地又去书房裏找了好几本兵法的书,打算打包丢给占琴落,碰巧他回来,郑重其事地祝嘱咐他小心行事,以免被宗门的人暗算。
占琴落接过古书翻阅,长而直的睫毛随着翻书的动作轻颤,月光淡淡,在翩跹白衣上投下温柔如水的清泽,湖边裏的倒影温润,水波涟漪散开一圈。
司嫣兮问:“明天还回吗?”
“魇鬼还会再倾巢出动几次,大概还会在宗门留半年。”
占琴落轻轻翻过一页书:“师姐要见我?”
“师姐每天都想见你。”
慢条斯理翻书的手一顿,白皙的指尖摩挲在纸页上。
一片翠绿的叶被风吹落,划在书上。
占琴落的视线落在一个字上,忽然被叶绿遮挡,看不真切。
微风拂过耳边,细微隐秘的声音。
“哪天可能不回的话,尽量提前和我说。”
夜风吹起染着墨香的纸张翻起,漂亮的手压上去,轻轻抚平。
占琴落颔首,清澈的眼眸看着司嫣兮,“好。”
拥有短暂多出来的半年时间,司嫣兮从长计议。
江词翡跟泥鳅似的乱窜,何雨胭能找到他,意外救治他,更因为拥有一份山野地图。
这份意外丢失的山野地图,帮助何雨胭入宗后偷偷下山采药,采到江词翡这朵花。
原文裏,何雨胭凭空就掏出了地图,说是在宗门裏捡的。
雨胭一句话,嫣兮跑断腿。
涉及范围包括一到十二门主宫殿、三个食堂、四大区块炼法天坛,十二个风水门,二十个居住的洞庭群落,三十个主议事殿,五十个观赏水榭楼臺,一百来个修炼副本外围。
她头一回早炼、晚炼、各项宗门任务活动样样不落地凑个热闹。
半年下来,地图没找到,找到了点别的……
交易天坛上,一月一次的以物换物活动。修士们法器相互交换,提升彼此修炼技艺。
如此一个潜心为修炼的庄严场合上,灵石购买的摊前空前热闹。
人挤人,摩肩接踵,司嫣兮架不住一腔好奇心,跟着凑进去看。
一脸懵逼地进去,一脸懵逼地出来。
手裏多了本美人画册。
“……”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临近初夏的夜风带着丝丝热意。
司嫣兮偷偷摸摸地翻开画册。
第一页,占琴落抚琴而坐,简单线条勾勒不出绝美的容貌,却胜在意境,司嫣兮的视线跟着线条,脑海中轻松描绘出精致漂亮的五官,潋滟的眉眼,低垂眼睫时干凈清雅的神态。
往后,占琴落与他人对弈,指尖夹起旗子,落花飘过手背,唇角微微上扬,轻松夺取胜利的微笑。
再往后翻,有她见过的模样,有她没见过的,像是画者自己幻想出来的模样。
一张张翻过去,美人之姿跃于纸上。
她确实有点过于沈迷于寻找藏宝图,不知外面世界如何变化。占琴落的画册估计在私底下流通好一阵子。
司嫣兮挠挠眼下的肌肤,他在宗门裏的人气,是不是有点过于高了。
靠着一张纯情至极的好相貌,打破了多少弟子们对邪修的刻板印象。
不过短短半年,当司嫣兮回过神时,占琴落早不是刚入宗门,任人宰割的小可怜。
翻画册的手顿在其中的一幅画上,占琴落和另一名修士正钓鱼,绘画之人怕是修士的朋友,才能画下许多内容。
画舫船上,占琴落懒懒地倚靠船舷,墨发吹拂俊美的脸庞,一手支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
司嫣兮的视线落在持着鱼竿的另一名修士身上,她没见过,却可以笃定这人是石念赤。
名裏带赤,近墨者黑。
在将来跟着占琴落作恶的人。
石念赤应该在很后面才从诡谲门中逃出。
谁有这个本是竟然能将他提前放出来。
接触占琴落之前,她坚定认为两人狼狈为奸,现在她觉得必然是石念赤将带坏占琴落。
视线在这一页福驻停许久,司嫣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变化得或许不止手头上看见的篇幅。
平日裏的诸多细节串联起来。
算不上冷清但也绝不热门的藏书阁近半年来人气爆棚,去看书还是去看人,各人心中都有明镜照着。通关难度越高的副本,迎来所未有的热度,在等谁不言而喻。偶尔撞上一次十二门巡回,连毒蝎子都不同先前的嚣张跋扈,对她毕恭毕敬地颔首,更是对占琴落心甘情愿的服从。
不止一位男修或女修说过,认识占琴落后,觉得天生命盘邪恶也不一定代表这个人真的是坏的。
他留人后路,进退分寸,以温润如水的恬淡模样示人。
他当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她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将一切都藏的极好的恶人,和坦荡手持利刃的恶人,哪一个更可怕。
画册合上,司嫣兮将书盖上脸,睫毛扫在书页上,茫然的视野裏一篇漆黑。
他很好地融入宗门裏了,和原文小可怜截然不同的发展,她扭转剧情发展,应该感到高兴。
巨大的恐怖的猜测怀疑隐隐要浮出水面,被一意孤行地强压下去,不愿面对。
她就这样在书桌前睡了一宿,次日一早,被兰衣烟的惊呼声吓醒。
“小师姐!”
看清她手上拿着的书,司嫣兮登时耳朵根都红了,仿佛是看小黄书被抓了个正着,虽然占琴落在裏面衣装干凈整齐,但这种偷藏小师弟画册的行为,把她的羞涩之心扒了个干凈。
“小师妹你听我说——”
“我画怎么样呀!是不是特别好!卖了好多灵石啊,我打算给你再打副首饰,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画的啊?我摆在师兄面前,他都没认出来,没想到小师姐你一下子就知道是我!还是小师姐关心我,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
司嫣兮呆了一下,很快变了表情,笑盈盈的,表现得滴水不漏,“还要去问你呢。”
她趁机旁敲侧击问石念赤的事,兰衣烟拍拍她的肩,一副我懂的样子,“是个很好的人啦,挺风趣的,好几次我还想带你见他呢,只是最近总找不到师姐,你每天跑哪去了呀,除了晚上会回来,其他时候见你一面可真难……”
听着兰衣烟软糯撒娇的话,司嫣兮松了一口气,一晚上的噩梦消散开来。
等小说男女主来的日子,不至于过得心惊胆战真是太好了。
总之,是她高兴的太早了。
司嫣兮的忧郁并没有就此打住,反倒收获晴天霹雳的消息。
人间祸乱,权势斗争,死去的亡魂越多,魇鬼也多,如有高人在背后操作,几波扰乱都有组织纪律得难缠。宗门外方圆千裏的魇鬼痕迹清完,又传出别地遭魇鬼作祟。
它们跑入其他小宗门,伤了诸多弟子,神渊界裏不少无名无姓的小宗门年年供奉清泉宗,仰仗扶持,遇到这等事,清泉宗表面功夫也得做好,出面帮忙。
占琴落是清缴暗卫当中决不能少的一员,此去离开,带走的不止是魇鬼的生存希望,还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