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底下的两人亲密无间,占琴落眼裏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司嫣兮回应的声音娇俏,远远地顺着风传来。
江词翡紧紧皱着眉。
他握紧了手裏的软袄,却觉得指尖仿佛烫了火,如同抱在怀裏的,是在洞穴裏被烧为灰烬的那一件。
占琴落掀了掀眼皮,若有似无地朝江词翡看一眼,唇边浅浅笑意。
试验的第二次,江词翡拿着宗门地图请教占琴落,司嫣兮捂脸,实在没脸看如此低级拙劣的图穷匕见。
江词翡一板一眼地拿起匕首,“为何这匕首会藏在地图裏,占琴落门主有何见解?”
不由分说地递到占琴落手裏。
两人静默着看占琴落转着匕首查看,匕首也迟迟没有变色,显然,再一次失败。
试验的第三次,江词翡送来江家自制甜糯糕,占琴落不爱吃这些,司嫣兮少不了一口一个叫着好吃,费心费力,差不多是餵到唇边的程度,才让占琴落试了一小口。
占琴落没有任何不适癥状,再一次失败。
失败的还有剩下的第三次、第四次……第八次。
司嫣兮麻了。
看着江词翡在他的储物袋裏捣鼓捣鼓,她的嘴角抽搐,“你们江家的财富还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
江词翡不做声,拉好储物袋的系绳,沈默着离开。
夜晚,月光清亮照入房内,地上布满经书和咒符。
江词翡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占琴落当真厉害到一点异样都不露?
他的视线移到江家的剑上,剑身通透明亮,月华让它的神采在夜裏绽放薄薄一层光芒。
女子轻盈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不可以用剑,这是合作的底线。”
“……”
江词翡沈默着看回满地狼藉的小物件们。
理所当然的,迎来第九次失败。
司嫣兮在看见情况不明朗的第一时间就跑开了,似乎是要去八门帮忙做灯笼。
不仅是她对失败的结果见怪不怪,连江词翡都在占琴落放下杯盏的一瞬间,平静得仿佛没有过期待。
今天送来的是用江家灵咒加持过的茶盏。
江词翡朝门外走,背后传来清冷的声音,似乎含着笑,“该用完了吧。”
江词翡脚下一顿。
“我以为你费尽心机找我师姐,还有什么稀奇的灵器没用出来。”
江词翡冷笑,“司嫣兮不在,不装了么。”
“你想让我拆穿师姐,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带你来见我?”
“……”江词翡沈声:“我不像你,在她面前诸多隐瞒。”
占琴落放下杯盏,漂亮的手摩挲在玉色的圆润杯身,“你如何让师姐答应你的?肯定没有一身伤痕累累地博她同情吧?”
江词翡握紧了拳,转身看向占琴落。
一身翩跹白衣,容貌妖孽,唇边漾着温柔,轻抿一口茶,慵懒地支着下巴,和司嫣兮在时,温柔乖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词翡不甘心地讥讽,“你难不成还怕我伤害你?”
占琴落轻笑一声:“师姐若说你是朋友。我自然不担心。”
占琴落的笑容妖冶,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词翡,如绽放在黑夜裏的恶毒之花,胜券在握。
距离风岚节只剩两天,明天是他最后的机会。
江词翡定定地看着擦拭干凈的剑身,只要一道特殊的江家灵符化入其中,一剑下去,见了占琴落的血,必然会显现出应有的颜色,证实他就是洞穴裏的人,他可以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给司嫣兮听。
江词翡的手抬起,轻触剑身,剑嗡鸣作响,回应他的呼唤,迫不及待要破鞘而出,斩妖邪,诛奸恶。
……
江词翡还是放下了剑。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方帕,平平无奇的灵器中的一种,他沈默打量一会,将地上的灵器都收拾干凈。
轻快的脚步声从远而近,很快他的门扉被敲响,江词翡应声,门被推开。
何雨胭喊他快来帮忙,八门负责的灯笼还有好多做不完呢。
见曾经铺满地面的灵器被收了干凈,何雨胭意外,“放弃了吗?你终于发现自己找错人啦。”
她脸上是放松、轻快、喜悦的表情。
“快来哦,八门的任务不完成,照样要被长老骂的。”
何雨胭小跑着去敲下一个偷懒弟子的门。
“……”
江词翡的心中一阵阵刺痛。
他明明没有错。
之后司嫣兮也要这样看他吗?拍一拍他的肩,说一句,你知道弄错了就好了。
……
垂在身边的手忽然抬起,坚定地取过啸鸣的银霜剑,江词翡大步出了门。
终于挨到最后一天,过了风岚节一切都好了,不用再陪着江词翡搞小动作。
帮八门做灯笼到半夜,司嫣兮睡到下午才起来,去找占琴落,完成和江词翡最后一次试验的约定。
石念赤看到她来主殿很惊讶,“你们不是改提前了吗?”
司嫣兮心裏一咯噔。
江兔子急了要跳墻了吧!
江词翡,言而无信,说好的不用剑,讲好的一定要她在场!
幸好在占琴落走之前,石念赤问了他要去的地方,江词翡为了不让她撞见,连地点都换了!改在炼鬼狱牢外的一处竹林,那一圈的地,都是最压制邪修力量的地方。
风呼啸刮过司嫣兮的耳边,她奔向竹林,脑子一团乱麻,没想到原文裏刚正不阿的小说男主角还真玩套路了,骗她信任再反水。
难怪昨天过秘境的时候,他看起来就魂不守舍,手裏的剑斩飞一个魇鬼,忽然回头看她。
江词翡:“司嫣兮,眼睛能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她当时就觉得怪怪的。
要不是天上掉下个魇鬼,分心了,她昨天就把他锁在秘境裏,关到风岚节结束。
明天就是风岚节,灯笼都做了八百个,非要今天给她捣乱!
占琴落要是受伤,去不了风岚节,那可太好了,她喜提九百天大礼包。
竹林飒飒,竹叶漫天乱飞。
司嫣兮奔过去,被强力结界屏障挡在外面,她掏出全身家当的解结界符,一股脑贴在结界上,心跳急速,却只能干着急地等结界破裂。
江兔子从哪裏搞来的玩意儿,这么难破!
司嫣兮锤在如无形屏障的结界上,敲击的声音根本传不进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占琴落接过江词翡递来的精致红盒,他低垂眼眸,朱唇轻启,像在道谢。
温柔可欺,善良纯真,对江词翡的虎视眈眈毫无防备。
江词翡的手握在剑上,寒剑出鞘,司嫣兮心惊胆战,但以占琴落的功力,他应该不会轻易被伤害——
结界破裂的一瞬,司嫣兮大叫出声:“江词翡你住手!”
江词翡恍然回神,司嫣兮来了!
常年修炼的惯性让他收不回手,肢体动作熟练度远比他想象得要习惯于对着邪修的身上砍去。
来不及了——
江词翡的剑离占琴落的肩胛不过咫尺距离,他没想到在即将达成目的之时,心裏想的竟然是希望占琴落躲开。
占琴落能躲开,只要他躲开,他不至于酿成大错。
不至于想向司嫣兮证明占琴落是恶人,到头来自己当着她的面,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剑身直直砍入占琴落的肩胛,血花四溅,银霜剑身染红一片,顺着他的力道,几乎是恨不得要把占琴落的肩膀给卸下。
占琴落没躲!
他为什么不躲!
那一瞬间,江词翡忽然想起自己昨日对司嫣兮所说的话。
“眼睛能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包括他看见的占琴落。
他一直在故意激怒他。
根本他才是组局的人!
江词翡收回剑,占琴落微微弯下腰,修长的手捂着肩,鲜血流淌,清冷白衣浸染艷丽颓靡的血红,他的唇色几乎是一下子变得苍白,唇边溅得两三点血痕,让妖艷的绝美脸蛋多了脆弱,让人忍不住怜惜,想要亲近抚慰。
司嫣兮跑过去接住几乎是要滑落的占琴落,“你不是很厉害么!一剑过来你躲不开?!”
占琴落微微皱眉,声音气若游丝,“我以为他是师姐的朋友……”
“……”
司嫣兮扶住占琴落,两人坐在地上,她撕开占琴落的衣领,原本白皙的肩头深深的一道沟壑,江家的剑对他的伤害比平常的剑伤更重,占琴落几乎是在她碰触伤口边缘的一瞬,就闷哼着抱紧她的腰,掐在腰上的力道比平常稍重,显然他疼得不轻。
向来不怕疼的占琴落能痛成这样,司嫣兮气到说不出话来,根本不想再见江词翡。
余光瞥见江词翡的剑上滴滴答答落着血,可剑没有变色。
江词翡输得彻底。
不想再多看一眼,司嫣兮扶着占琴落往回走。
擦肩而过之时,江词翡提着剑恍惚。
所有能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