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勘查秘境的任务进程过半,已过五天。
一切算是平安顺利,诡谲门裏仿佛干干凈凈,确实没有魇鬼作祟。
司嫣兮以为占琴落会来找她。
并提前预想了八百个冷冰冰应对的冷战战术。
可直到今天,他们俩唯一的互动,还发生在前两天。
她要进入一个亭臺时,听见冷静的脚步声,占琴落淡淡说一句裏面黑,不由分说地接过她的探测石。
司嫣兮呆了一会就立刻跟了上去,三层高的亭臺,幽幽昏暗,有魇鬼的嘶哑叫唤,烧焦的难闻气息,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肉气味。
诡谲门裏的魇鬼放在外面都是天花板战斗机别的。
犹豫去拉外援还是相信占琴落,司嫣兮想了想,决定往上走,还没拐出楼拐,听见很轻很淡的一句,“师姐,不要看。”
灵符闪动的金色光芒异样灿烈,如同燃烧生命最后的余晖。
司嫣兮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清冷的气息从她身旁经过,司嫣兮本以为占琴落不让她看的是魇鬼,许是因它们容貌扭曲恐怖,可擦身而过之时,她见到占琴落淡漠的侧脸,註意到她的视线,他平静地看她一眼。
那眼神裏有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平和冷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才让她记忆深刻。
司嫣兮记起很久以前,兰亿年说过的,在山下碰到魇鬼,占琴落如何以慈悲怜悯的方式将它拯救。
而多年后的今日,在她面前的是被烧焦的魇鬼,将其折磨致死的灵符,数道皆是攻击力极强的灵符,仿佛是施咒人随意抽出几张,漫不经心地取了命。
魇鬼的手还扭曲着,仿佛经历死前挣扎。
日落黄昏将它的尸体一点点消散,空洞的眼神甚至似乎藏着哀伤。
很久以前司嫣兮就在想,除了死后会化作魇鬼外,邪修和普通人真的有不一样吗。
他们会走上所谓“命定”的道路,难道就不是一种周围人不断暗示和推动,导致的结果。
腰间上的江家小刀微微震动,仿佛是感应到魇鬼,蠢蠢欲动恨不得给最后一击。
两边人各执一词,斗得你死我活,司嫣兮当惯了局外人,终于要被拖进来了。
司嫣兮摁住剑柄,遏制它的兴奋。
魇鬼手裏还拽着一个香囊。
紧拽的手松开,化作随风消逝的尘土,最后也只剩一个香囊。
……
司嫣兮沈默着离开,走出亭臺时黄昏正暖,她却觉得一片凉意。
再之后的几天,连占琴落的一面都没有见到。
勘探秘境任务结束前三天,有修士提议一起聚一聚。
枯燥的修行生活,总能找到饮酒作乐的由头,往常正邪很少相聚,却也不是没有和司嫣兮这般倒也不是很在乎对立立场的人,不乐意的人自然不来。
司嫣兮向来没什么兴趣,兰亿年听后也说不去,司嫣兮一挑眉,不得不去。
她就不相信,兰亿年当真不去。
果不其然,到了宴席,兰亿年洋溢阳光笑容,急不可耐地在何雨胭身旁坐下。
兰亿年一个招呼还没打完,肩上轻轻一拍,他的心一提,转过头去,正对上笑瞇瞇的司嫣兮。
兰亿年口形无声辩解:小祖宗,我真有正经事——
司嫣兮无情地越过他的辩解,回应何雨胭笑容灿烂的招呼。
等何雨胭转过头时,司嫣兮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僵硬笑容好像才缓和些。
自从小师妹回来后,为了避嫌,她很久没与何雨胭再说过话,如今见看何雨胭像在照镜子,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心下郁闷又无措,又斟杯酒,一饮而下。
她这段时间心理压力挺大的,一杯杯酒下去,虽没醉,听见周围热热闹闹的碰杯声,嬉闹声,聊天声,还有半醉的修士拿着琵琶要作曲,哄闹笑声阵阵,她恍恍惚惚地挨枕着手臂,盯一会兰亿年,盯到他不得不放下酒杯侧身与何雨胭之外的人交谈,再看一眼被醉酒之人竖着提起的琵琶,轻灵柔和的声音在喧闹的环境裏忽大忽小。
“你说宗门重启诡谲门做什么?”
“我今天听那边的人猜,是要把我们都关起来。”
趴在桌上看似睡了的司嫣兮耳朵微动,略微放慢了呼吸,仔细地听旁边两人低声谈话。
“所以才商议扩大宗门的事?我不信,太激进了,又不是所有邪修都作恶,我就不是啊,我可好了,我做任务下山,还不忘给山底下那户贫穷人家送吃食。他们可喜欢我了,回回对我笑脸相迎。”
“你确定人家不是怕你?”
“……”
男修噎住,又低声说道:“我不管,我不信清泉宗能做到这地步,他们自己不也是邪修起家。再说了,命盘恶劣程度也不一样啊,哪能一网打尽,之前这么做的江家,你看有个什么好下场?”
“也是,我听说以前有位邪修竟主动提议把所有邪修关起来,那才当真是可恶至极,后来是贬离宗了还是……欸,好像是……是不是那位……”
司嫣兮几乎就在心底确认三个字的谜底是“司枝涟”,忽然元气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对话,“来来来喝酒啊!“
兰亿年喝得上头,笑容愈发灿烂,越过司嫣兮给她位置边的俩修士倒壶酒,中断了话题。
兰亿年看似醉意随性,瞥向司嫣兮的一眼裏,司嫣兮看到了和她一样的,不由自主地要盲目维护师父名誉的心。
司嫣兮的眼眶湿润了,师兄清醒,师门还有救。
这边敬完酒,那边兰亿年见几位男修不怀好意地往何雨胭面前递酒,兰亿年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将人推搡开,“别灌姑娘的酒了。”
他扶过何雨胭的肩膀,朝自己身边扯,眼裏是她没见过的正经。
司嫣兮缓缓闭上了眼,高兴早了哈,师门没救啦。
对面的修士见她从瞧着琵琶,扬了扬问她要不要试试,司嫣兮站起身伸手去接,“吱嘎”一声,门扉打开来,簌簌凉意的夜风灌进,不知来的是何人,欢腾笑闹的宴席一下子静了下来,掉针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兰亿年回头望了一眼,“哟,小师弟你也来啦。”
清冷的气息挨近,原本坐在司嫣兮身旁的人立刻让开了位置,修长的身形走来,习惯性地要落坐在司嫣兮身边,司嫣兮“蹭”得一下站起来,抬脚踢一下兰亿年,“换位置。”
兰亿年还举着酒杯,仰头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司嫣兮微笑着重覆一遍,“师兄,换位置。”
兰亿年从司嫣兮看到占琴落,还懵着,“换位置做什么……”
他身边的何雨胭小声开口,“我和你换吧。”
她扶着桌边站起,头似乎因醉酒有些晕晃。
司嫣兮抿着唇看着何雨胭脚步不稳地朝她走来,这么一换,何雨胭还不是离兰亿年一样近?
见司嫣兮站在原地没动,何雨胭眼神裏带了点茫然。
江词翡忽然开口:“你坐过来。”
江词翡坐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整场热闹宴席裏,从头到尾沈默。
这句话是他今晚开口说的第一句,一开口就掷地有声。
江词翡身旁坐着的几个男修神色惊讶,谁不知道二门关系错综覆杂,师姐弟关系好得有些暧昧,现下气氛剑拔弩张起来,是个人都知道不对劲,也不知道江词翡吃错了什么药,赶着惹事,几个男修互相看一眼,肉眼可见地悄悄挪动,像是要等她走过去的一瞬,就赶紧换位置。
还没过去就被人嫌弃成这样,司嫣兮婉拒:“算了,我师兄体积大,要两个位置,不换了。”
司嫣兮重新坐下,却是坐在离开的修士位置上,笑着看占琴落,“我也体积大,要两个位置。”
占琴落:“……”
占琴落:“好。”
占琴落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一众修士们看着十二门门主平静离开,竟有种跟着死裏逃生一遭的后怕和心惊,原本还坐在司嫣兮对面的几位修士也在三两杯酒后,不着痕迹地借口换了位置,原本还在司嫣兮身旁的琵琶,不知何时被主人收回,悄然地一起提前离开。
司嫣兮不在意地戳着桌上的杯盏,无视兰亿年多次欲言又止想要交谈的视线。
忽然有女修进来,附耳在司嫣兮身旁说有位女修在找她。
担心是兰衣烟,司嫣兮立刻往外走。
没走出几步她就意识到不对劲,兰衣烟要找她哪裏还会友好地在外等,可眼下都走到院裏了,干脆多走了几步。
庭院深深,满树粉白色的小花,边缘清新的淡粉,初春料峭微寒,抵挡不住它们微微张开的嫩色花瓣,在一片抽绿的嫩叶中格外好看。
夜风吹过淡色花瓣落下,树底下的人转身看她,淡粉色的花恰巧地落下,天生丽质的衣服架子,永远能将清泉宗简素的白色外衣穿出皎洁干凈的气质,光是站在月华柔和照耀之下,轻柔得像是春日来临时冰雪消融一瞬的美好,干凈得让人挪不开眼。
墨色的长发,几缕发丝划过温润精致的脸庞,占琴落平静又温和地看着她,“师姐。”
司嫣兮想走,但她的理智告诉她,逃避不是什么解决办法。
“师姐回避我,是因为师父说了什么吗。”
占琴落的手背在身后,指腹轻搓清瘦手腕上的镇鬼珠。
他安静地看着司嫣兮,不带任何压迫感,和他进入宴席时冷然的气场截然不同。
夜风送来阵阵凉意,若有似无的阵阵花香气,恬淡清和,却也能在干冷的夜晚裏烧起人心底的火苗。
司嫣兮无意识地捏着手心,她不得不承认,占琴落接近她是因为楉韫花这件事,像刺在自尊上的刀,一遍遍提醒着她的会错意。
司嫣兮忽然笑了,“不是说有位女修找我?”
她走到占琴落面前,勾起他柔软的发尾,绕在手指上,慢条斯理地缠绕一圈又一圈,“你是小师妹呀?”
她抚摸上他的脸颊,细腻柔软的手感让人欲罢不能,她曾经想摸又不敢,现在无所谓了,多捏一下都是挣到,“确实很好看啊。”
下手的力道有些重,占琴落轻轻别开脸,微微皱眉,“师姐?”
司嫣兮收了手,提过占琴落的衣领,目光灼灼地看着这张漂亮妖孽的脸。
得亏她嫌硌得慌,解下短刃没带出来。
要是手裏有刀,可不就让司枝涟得逞了。
司嫣兮松开手,占琴落要去捉她的手,司嫣兮往后退一步,背对着占琴落摆摆手,“嗯,是师姐。师姐要回去买醉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