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霈宁说:“对啊,你说得神神秘秘的,我想起来就觉得很在意。”
叶时璋坐在椅子上,朝他勾了勾手,卓霈宁很自觉走到他面前,被他伸手一勾腰,轻轻带到怀裏,叶时璋的侧脸就这么贴着他的小腹。
“好,我们明天去,我让人安排一下。”
他静了静,又抬起头凝视着卓霈宁,深眸裏翻涌着让人读不懂的情绪,“宁宁,你要记得我的目的原则愿望都是你,我所做的选择决定也都是为你,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
这话说得动听,可放在此刻却略显突兀,卓霈宁更加疑惑了。
他很快就知道了,叶时璋将他带到一处位于偏远郊区的公寓,见一个他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的人。
站在公寓门前,他感觉叶时璋握住他的手明显紧了紧。随着那扇门推开,面前出现一个苍白憔悴的女人,似乎恭候他们多时,他一眼即认出那是于楚琼。
他卓霈宁怎么会忘记于楚琼呢,哪怕对方饱经风霜,面相全改,哪怕她到死化成灰他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那个每次来家裏都会抱他亲他的美女姐姐,也不会忘记那自门缝洩露的无限春光,她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问霍连山,是我好还是卓诗筠好。
那是他头一回体会到来自性的感官冲击,如此刺激,如此恶心。
在往后很多个噩梦裏,这一幕像是钉在他脑子裏,始终挥之不去。
直至此刻,恶心的感觉依旧强烈,他第一反应便是逃离现场。
卓霈宁侧过脸,目光落在叶时璋脸上,喉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带我来这裏见她?我不想见她。”
他一改平日的样子,整个人跟带刺的冰碴子一样,冰冷又扎人。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要走,结果却被叶时璋按在原地,抬手捏着他的后脖子,好言好语顺他脾气:“宁宁,我知道你不想见她,我也不想让你见她,但有些事你有权知道也必须知道,而她是最清楚内情的人之一。”
卓霈宁绷着脸,仰起头盯着叶时璋看,叶时璋也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对视如对峙,倒是一直不说话的于楚琼先一步打破僵局,她薄唇微动,对卓霈宁说:“隔着屏幕看总觉得你像极了霍连山,但见到真人发现你集合他们的优点,神态却更像卓诗筠。”
一听到于楚琼明白说出卓诗筠的名字,卓霈宁跟炸毛的小猫一样,当即把眉一横,冲她冷言冷语:“你闭嘴!你没资格提我妈妈!”
“的确,我没资格提她,也无脸面对你,”于楚琼淡淡道,“但我接下来会提很多关于她、关于你的事,听起来很残酷却都是真的。”
她走到沙发那裏坐下来,下意识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又想到旁人在场,于是也不怕烫就用手指掐灭了。她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一双手,一双在手术臺上救过不少人的手,在这些年非人非鬼的生活裏早就废了,如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和厚重的茧子,难看得不行。
卓霈宁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冷冷盯住于楚琼。他现在倒想听听,于楚琼销声匿迹多年突然冒出来,能说出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接下来差不多一个小时裏,于楚琼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卓霈宁,平淡且冷酷地推翻卓霈宁对当年经历的所有认知。
遭受如此猝然的重击,他的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不堪往事如泛滥潮水一并涌上心头,彻骨寒意从脚底迅速蹿到头顶,竟叫他脑袋眩晕、腿脚发软。还好叶时璋手臂一把搂住了他,给他强而有力的支撑,不在仇人面前露出脆弱。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去的,唯一有印象的是临走前,于楚琼对他说的那番大抵算得上忏悔的话,她说:“我对不起你们一家,尤其是你妈妈和你,但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我不祈求得到你的原谅,我不配得到任何宽恕,等一切结束后我自会到地狱领我的罪。”
“还好……”她那张如枯叶的脸忽然有了点儿笑意,稍纵即逝,“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是有好好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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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燕远远见叶时璋的车驶入叶宅,这就命人张罗午饭,等他们走到门口就笑着迎上来问好,告诉卓霈宁今儿煮了他特别喜欢的海鲜焗饭,结果却看出了卓霈宁脸色不大对劲。
她还没细看,叶时璋就将人揉进怀裏,淡声道:“谢谢燕姐,午饭先放着吧。”
说完,他就领着卓霈宁上楼去,且吩咐陆东进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
本以为小孩得知真相后会情绪崩溃,然而现实却是平静得吓人,卓霈宁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也不肯说话,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带进房间后,他就由着叶时璋着他去冲了个澡,换上干凈的睡衣,塞到被窝裏。
如果情绪暂时找不到出口,睡觉大概是最好的办法,叶时璋就这么一直守在卓霈宁身边,也不催促或逼迫,直至他找到走出来的路。
卓霈宁被连着被子带入叶时璋的怀裏,闻着他身上芬芳的曼陀罗花气息,忽然没来由感觉好累,累得名字身份全然抛下,累得血肉骨架被啃噬干凈,只剩无所依的灵魂在人世间飘荡,而叶时璋的怀抱是他此刻唯一可以凭借的实质的存在。
他疲倦地合上双眼,坠入大梦一场。他并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时候,一双盈满了心疼情绪的眼睛始终註视他,不时就有温柔的抚摸落在他身上。
看着卓霈宁难受得无法表达或发洩,叶时璋恨不能代替受过,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如此“逼迫”卓霈宁面对真相,这么做到底对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