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后悔没有早一点知晓叶时璋那么悲伤的过往。
他的母亲卓诗筠很早便去世了,但她很爱他,给他留下一个完整而鲜活的母亲印象,人生困顿之时每每想起都会覆又充满力量,母亲就是这样陪伴他一直走到现在,仿佛从未离开过。
然而叶时璋又从母亲那儿得到了什么?除了折辱、伤害,还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鼻一酸,就这么定定看着叶时璋,双眸一眨不眨,渐而又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叶时璋微楞,刚要抬手抚他说红就红的眼眶,恰好一大颗滚烫的泪珠子就砸在他伤手上,瞬间融入纱布裏。
一颗接着一颗,就像是晶莹的宝石,滴在他手背上,砸在他心底柔软处。
头一回,有人为他真心落泪。
他胸膛裏搏动着的那颗心,似乎给无形的手抓住,紧紧拧在一块,难受极了。
面对这般陌生而炽热的情感体验,叶时璋一时间也楞在那儿,良久都没反应过来。卓霈宁的眼泪击碎他的防备,让他成长至今第一次无措得像个孩子。
两人就这么隔着泪帘相看,感受着某种不寻常的心潮,在他们之间缓慢涌动。
传说孤独的年轻国王有一段悲伤黑暗的往事,以及一顶世间最为珍贵的王冠,王冠上镶满嵌满独一无二的宝石,那是挚爱之人为他真心落下的眼泪。
卓霈宁没忍住泪水,没片刻,就把叶时璋手上的纱布濡湿了一小片。
叶时璋用伤手捧住卓霈宁泪津津的脸,贴近蹭了蹭,尔后亲吻。
他亲吻稍带了点儿咸味的泪珠,亲吻为他落泪的一双眼睛,亲吻为他哭红得像熟透了的山楂的鼻子,最后吻上那说着心疼他的话的嘴唇。
极轻极轻的一吻,不带任何想将人拆吞入腹的情欲,却蕴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充满了抚慰人心的力量。
唇舌交缠之间,卓霈宁终于从巨大的悲伤情绪中恢覆过来,停止了抽泣。
“谢谢你的眼泪,”结束这缠绵一吻,叶时璋与他鼻子互相亲昵抵着,声音同他今晚的吻一般温柔,“这些都是我的宝石。”
卓霈宁被他註视着,听着他说的情话,脸慢慢地红了。
他哼哼小声道:“那你要不要收集起来做成项链啊?”
他突然有些羞赧,脑袋发热,就这么顺着叶时璋的话说了。
“好主意。”叶时璋笑了笑,在他的脸颊亲了一口。
临近凌晨时分,卓霈宁骤感不舍,他抱住叶时璋的脖子,靠在他的颈窝裏,喃喃道:“如果我今天不问玖越,而你一直不肯说,我大概会永远错失这份悲伤。”
叶时璋拍拍他的手臂,轻声道:“那些事都太沈重了,知道了不好。”
“谁说的,”卓霈宁忽然抬头看他,“只要是关于你的事,就没有不好的。”
氛围都到这儿了,他的一切坦然都来得水到渠成。
卓霈宁这双眼睛太亮了,跃着灼灼火焰,就这么直勾勾不加掩饰地看着他,将他照得裏外透亮。叶时璋竟觉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他将人按回到他的胸膛前,才肯开口吐露:“事情发生那一刻我的心是冷的硬的,直至今天看到你的眼泪,我才后知后觉有了痛感。”
“对我来说是很陌生也很宝贵的感情体验,我很喜欢。”他说。
卓霈宁带他领略这份迟来了许多年的痛感,在感到痛的那一瞬间他也同时被治愈了——卓霈宁的眼泪是他的宝石,也是他的良药。
叶时璋始终认为,暴露内心是危险的,向卓霈宁坦露阴暗是不该的,可没有人会抗拒真心的眼泪。尤其是这眼泪蕴含着接纳、心疼、共情之类的情感,之于没怎么体验过正面感情的他来说,美好得太过不真实,一旦拥有就不想放手。
“叶时璋,你心跳好快。”
这时候,怀裏的omega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叶时璋怔了怔,旋即大笑起来,卓霈宁仰起脸看他,听他笑着“抱怨”一句:“你非要在这时候拆穿我吗?”
他抓起卓霈宁的手,按在胸膛那裏,看着他说:“这裏一直暗无天日,第一次看到太阳,太耀眼不习惯。”
卓霈宁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多看看就习惯了。”
叶时璋与他相视一笑:“那你以后要带我多看看。”
卓霈宁重新躺回到他怀裏,侧脸吻着他的胸膛,伴着强有力的心臟搏动,很郑重地嗯了一声。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国王的花园,并且在那裏为他留下了一朵花,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了。